第81章 阴谋无用只算人心 意料之中。


    “主人主人……”


    狗尾巴草精欲言又止, “你一定很少看话本吧?”


    扶玉不解:“怎么?”


    它用力眨巴着自己的草睫毛:“主人你刚才交待双天的那些话,就很像那种‘等我打仗回来我们就成亲’或者是‘最后干完这一票爹爹就金盆洗手’,真的很不吉利啊!”


    扶玉失笑:“我可没有那样说。”


    “呼——”狗尾巴草精拍着胸膛松了一口大气, “那就好,那就好。”


    扶玉:“我不是直说了么,他斗不过, 会死。”


    狗尾巴草精:“……”


    主人这说话大喘气的功夫,还真是防不胜防!


    它呆滞地张大嘴巴:“双天真要死啊……主人,他不是我们的盟友吗?他有事……我们不帮忙吗?”


    “呆子!”猴子一巴掌拍到它的狗尾巴上, “三个半神打架,你能帮什么忙!”


    “也是。”狗尾巴草精蔫蔫垂下脑袋。


    “嘻, 你这邪祟!”猴子大声嘲笑它,“老头跟你又不熟!他拼掉一个敌人,又不吃亏的咯!要你伤春悲秋!”


    狗尾巴草精闷闷点头:“……嗯。”


    扶玉摆摆手:“自己的因果自己消——他们三个纠缠几千年, 因果太重, 总是要死人才能解。”


    众人怔忡点头。


    纸扎童子在案桌上来回蹦跶,舞拳弄脚, 嘴里呼哈呼哈, 模仿三个人打架。


    李雪客若有所思:“二打一的话, 小太清和小上清没有道理打不过一个小玉清——双天如果要输, 除非……小太清反水?!”


    “嘶!”众人睁大了眼睛。


    扶玉屈指一叩案桌,轻笑:“答对了。”


    都是自己人,她也懒得卖关子,“那三个人, 至亲至疏,恩怨纠葛几千年,任何误会只要摊到阳光下, 必定烟消云散。”


    众人呆滞:“所以最后要被二打一的……是双天。”


    扶玉颔首:“之前种种算计,不过是些小花招、小诡计,一戳就破。双天一定会暴露。”


    “那怎么办啊……”众人不禁替远在天边的小上清发愁。


    乌鹤倒是依旧面无表怀、事不关己,他恹恹道:“你都知道,又不提醒他,肯定是有后招了。”


    扶玉笑而不语。


    论心眼子,十个小太清加上十个小上清,恐怕也算不过一个小玉清。


    有些事,只能让它先发生。


    “到了最后一步,阴谋无用,能算计的只有——”


    她笑,“心。”


    谁死谁活,尽人事,听天命。


    东海。


    眼看郁笑被逼到穷途末路,决意与小玉清同归于尽,身为大师兄,小太清难免于心不忍。


    他横手拦下准备乘胜追击的小玉清,沉声喝道:“郁笑,三思!”


    舞阳尊于他有大恩。


    他从小看着郁笑长大,是师兄弟,更像亲兄弟。


    “郁笑,回头吧,不要一错再错!”小太清苦口婆心地劝说,“我与白连璧定会保你,你只要把邪道同党的名单交出来,便可将功补过。”


    郁笑笑了。


    “唉,几千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一时半会儿居然有点反应不过来。”他的视线缓缓越过这两张熟悉的脸,叫出他们陌生的名字,“薛雪人,白连璧,今日我们恩断义绝,无需多言。”


    小太清,也就是薛雪人只觉心如刀绞:“别这样,郁笑。”


    他霜雪颜色的眉眼浮起了绝望。


    他当然知道郁笑不可能出卖自己的同伙——那些道宗余孽,总是这样,至死不肯回头。


    白连璧低笑一声,从他手中召回了主神令。


    见主神令,如见主神。


    它是与主神本人气机相通的东西,这意味着那位背后的主神也在凝视这一切,无可转圜。


    白连璧冷冷下令:“大师兄,我主攻,你掠阵。”


    薛雪人闭上双眼,点了点头:“对不住了,小师弟。”


    天与海之间彻底被锁死,郁笑垂眸轻笑一声,扬手,把那颗灵气化成的糖葫芦放进嘴里,咔嚓,咔嚓。


    滔天灵气巨浪劈头砸下。


    “……酸的,一点没我想象中好吃嘛,唉!”


    两面黑白太极图席卷而来,势若万钧。


    郁笑抬眼,感觉自己好像一只小小的蚂蚁,独自面对一方天地。


    他抖了抖肩膀,正要上前自爆,肩膀上,忽然落下一只手。


    他回眸,震撼失语。


    “……娘!!!”


    飞舟。


    乌鹤:“你给他的糖葫芦,有问题。”


    扶玉:“啧。”


    在一群不怎么长脑子的怪东西里面,这个乌鹤真是聪明得格格不入,很不合群。


    “什么叫有问题啊!”狗尾巴草精大声反对,“坏事才叫有问题,好事那叫有……呃,有……”


    纸扎童子快乐翻跟头:“有玄机!有玄机!”


    狗尾巴草精激动:“对,有玄机!”


    扶玉老神在在,笑而不语。


    她在陵墓里摁着那只大骷髅头,彻底净化了它的怨气。


    这也是杀。


    杀了对方,就能拿到对方的力量。


    她把舞阳尊最后的一份力量,捏成糖葫芦,还给了她儿子——也算是帮舞阳尊实现最后一个心愿。


    东海。


    舞阳尊现身的一瞬间,攻向郁笑的、连接着天与海的太极画卷轰然消散。


    “师……师尊!”


    小太清第一个忘记了自己的半神身份,身处半空,单膝重重点下,尾音微微颤抖,“弟子薛雪人,见过师尊!”


    舞阳尊抬起下颌。


    她的目光落在白连璧身上的瞬间,白连璧的心脏顿时猛地一坠。


    这不是什么障眼法。


    出现在郁笑身边的,就是舞阳尊——残魂也好,什么也好,总之,确凿无疑就是她本人的气息。


    她的目光通透而悲伤,俨然已经明白了一切。


    白连璧眸光微颤,不自觉后退半步:“……舞阳尊。”


    薛雪人霎时察觉不对,他半跪来不及起身,只侧眸扬起脸:“二师弟,你既见师尊,为何不拜!还有,你为何直呼师尊名号!”


    白连璧抿唇不语。


    “他没脸。”郁笑攥紧手掌,心尖颤抖,面无表情,“大师兄不知,你师尊是被他害死的。”


    薛雪人倒吸凉气,如遭雷击。


    他定定望着师尊熟悉的面庞,雪白的眼瞳泛起绯红,语声不自觉哽咽:“师尊……您……当真……”


    “是。”舞阳尊轻声叹息,“是我识人不清。我之死,因我自己,因白连璧。”


    修为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可能再受幻象迷惑。


    面对这一位如师如母的长者,薛雪人心中并无半分犹疑,只觉眼底灼热,悲中从来。


    他哀恸不已,又是思,又是痛,噗一声轻响,喷出一口潋滟心头血。


    “师尊……”


    白连璧脸肌隐隐抽动,难以置信:“有这样一张底牌,你竟能忍到此刻,真是小看你了啊,小、师、弟。”


    郁笑继续面无表情:“……”


    他心中的惊滔骇浪可不比别人矮半尺。


    他哪里知道咬了糖葫芦会大变活人啊,唉!


    要是早知道……


    扶玉:“要是知道早了,郁笑和小太清在小玉清面前藏不住事,肯定会暴露。”


    “哦——”李雪客恍然大悟,抬起手,拨了拨案桌上纸扎童子摆好的几只茶盏,“若是早早暴露,小玉清绝对不会离开天师坝附近,一旦情况不妙他就毁堤,那两个人不得不分人去救,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各个击破!”


    纸扎童子老神在在点头。


    在它的疯狂明示下,它的主人总算是开窍了一丢丢,欣慰欣慰。


    扶玉:“对。”


    只有小玉清占尽上风,二打一,把郁笑逼到绝境,他才有可能大意松开这一枚杀手锏。


    想通这一层,舱中众人震撼恍惚,望向扶玉,五体投地。


    乌鹤:“……你这么能算,真是人脑子吗。”


    眼看猴子准备呲牙哈气,乌鹤一秒妥协,“是神仙吧!”


    猴子悻悻收回准备薅发髻的手,嘀嘀咕咕:“嘻,算你小子识相!”


    纸扎童子激动地翻跟头:“二打一!二打一!”


    东海局势再变。


    小太清薛雪人是一个极其古板、死认权威的人。


    师尊舞阳尊,正是权威中的权威。见到她,他心中的天平顿时倒在了她与郁笑那一边。


    舞阳尊下颌微抬,淡声道:“不要让这个逆徒毁坏天师坝。”


    薛雪人与郁笑对视一眼:“遵令!”


    白连璧气极反笑:“薛雪人,你也要做叛逆不成!”


    他再一次举起手中的主神令。


    缥缈玄妙的令牌上荡出可怕的威压,那是一位主神的注视。


    师尊杵在身畔,薛雪人没有一霎迟疑:“师尊号令天下英雄的时候,神庭算什么东西。”


    他险些伤害了郁笑!


    他险些成为害师尊和师弟的帮凶!


    想一想都后怕!


    此刻的薛雪人一心只想着要为师尊复仇,清理门户,哪还管得上什么神庭天庭。


    白连璧眼角乱跳:“……好好好!你们这两个逆贼!”


    郁笑偏头,吐着血,意气风发:“大师兄,一起上!”


    薛雪人颔首:“我来攻他,师弟为我掠阵。”


    二人一左一右封死了白连璧返回天师坝的退路。


    白连璧瞳孔微颤,既要对抗这二人,又不得不紧张地分出心神,时刻盯紧那个深不可测的舞阳尊。


    面对这位曾经的师尊,他在气势上已然完败。


    “噗!”


    他祭出的通天太极图很快就被压得挣扎不起。


    舞阳尊不紧不慢缀在后面,时而出言指点一句两句,宛如从前。


    那二人气势高昂,越战越勇。


    终于将白连璧逼至真正的穷途末路!


    “轰”一声滔天震响,白连璧被填入海底,一瞬间海床清空,露出峥嵘沟壑。


    人在海山之间仿佛蝼蚁渺小,他捂胸弯腰,哇地呕出大蓬暗色的血。


    万仞峰峦般的海水轰隆隆合拢砸落,他狼狈起身,反手一震、一挥。


    只见千亩海水旋成两股,引动惊雷阵阵,天海震荡间,只闻嗡一声巨响,一方赤色的水太极震颤着缓缓浮起,威能骇人,几欲吞天!


    薛雪人缓缓眨了下霜白的眼睫。


    “我去。”


    郁笑探手拽他,冰冷洁白的衣袖从掌心滑过。


    薛雪人没回头,嗓音淡淡:“我沾过仁寿丹,已经回不了头,你替我向师尊告个罪罢。我去清理门户了。”


    他反手一挥。


    郁笑方才受了重伤,没能扛住这道气浪,身躯轻飘飘被推向百里之外。


    他焦急想要掠上前:“大师兄!”


    “轰——!”


    磅礴恐怖的灵爆陡然袭来,郁笑双袖掩在身前,顶住气浪,焦心地等待这一波冲击结束。


    “轰,轰,轰!”


    天海之间,血色弥漫。


    “大师兄……”


    “笑儿,”舞阳尊的身影渐渐淡去,“继续走下去吧,你已经成为郁氏一族真正的骄傲了。”


    “娘……”


    孤悬在天地之间,半神小上清依旧可以维持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心底却听见一个小孩的哭声。


    无论仇敌还是同伴,数千年的羁绊,在今日彻底终结。


    此后他只有一个人了。


    海风渐渐变成了猩红的颜色。


    郁笑慢而重地眨了一下眼睛,他的眸光愈发坚定,冲着舞阳尊消失的地方俯身一拜:“娘,我会。”


    海床下的战斗结束了。


    大师兄拼上性命清理门户,断不会给白连璧这个叛徒留下半分生机。


    郁笑挥袖分开两壁海水,静静走到那个陨坑前。


    除了眉毛眼瞳之外,薛雪人就连头发也彻底变成灰白色。


    他修为散尽,坐在那里,像一张透明的薄纸。


    他反手握着本命剑太极,自白连璧额心刺入,将其钉死在海底。


    “小师弟,”薛雪人轻声喘息,“我有一个问题。”


    郁笑面无表情:“你问。”


    薛雪人:“糖葫芦,好吃吗?”


    郁笑:“……甜。”


    薛雪人也笑:“嗯。”


    两个人的视线缓缓移向白连璧正在散开的身体。


    瞳孔收紧。


    郁笑带着一身伤踏上飞舟。


    见到他回来,喜怒最形于色的狗尾巴草精顿时蹦起了六尺高:“主人!双天没死!”


    “咳咳!”猴子幽幽探出爪子,把这个很不会看脸色的怪东西拽了回来。


    郁笑摆手,冲着狗尾巴草精笑了笑:“唉,没死。”


    狗尾巴草精愣住:“……你怎么笑得比哭还难看。”


    郁笑垂眸,走进舱中。


    “结束了?”


    “结束了。”


    沉默片刻。


    郁笑垂着眼问:“我大师兄的死……神巫算到了吗?”


    扶玉:“你和他,总是要死一个。私心来讲,这是我想要看见的结果。”


    郁笑点点头。


    他又问:“那你算到,白连璧,哦,小玉清——你算到他是一个化身了吗?”


    飞舟上一众人与非人齐齐哗然!


    “什么?!一个半神!居然是化身?!”


    “化身也修到了半神,那他真身得是什么样子啊!”


    扶玉抬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我知道。”她直言,“秘境寿宴上,我便知道他是化身了。”


    君不渡是拿着染血的拨星盘进来的。


    他既然已经查明真相,利落诛杀舞阳尊,又怎么可能放过那个二徒弟?


    来之前,君不渡一定已经杀了白连璧。


    人死不能复生。


    除非是重修化身。


    扶玉道:“他背后那个主神,才是他真身。白天师死苍生时,那个人就用化身代替了白天师的独子。”


    君不渡诛了舞阳尊就去补天道了。


    那个人又化出一个新的白连璧,花了数千年时间,修至半神。


    扶玉安慰郁笑:“虽是化身,也是货真价实的半神。来日决战,他也缺失了重要臂膀,杀他时,我可以让你补刀。”


    半晌,郁笑重重叹了一口气:“唉!这世上就没你算不到的事吧!你真是……不像个人!”


    从前的老人说得没错。


    这神巫,正到发邪,简直非人哉!


    扶玉谦虚:“还好还好。”


    郁笑闷一口茶,转头,视线投向天际。


    “杀了那个主神的化身,我已是明牌,一场大风暴,即将到来。”


    扶玉笑:“这世间,总要有风暴。”


    “是啊,总要有风暴,唉!”


    第82章 神庭实力深不可测 郁笑,危。


    风暴前夕, 意料之中的平静。


    郁笑返回万仙盟,紧锣密鼓抓紧备战。


    在那一场开启两界封印的风波里,潜伏在各洲各域的“邪道中人”便已暴露了大半, 深陷追杀之中。


    如今郁笑既已明牌,行事反而愈发方便——座下齐天、平天两大道场精锐尽出,掩护散落在各地的同道返回南域, 聚溪成海。


    大师兄小太清遗命,令座下五位道主听从郁笑敕令,随他反抗神庭。


    二师兄小玉清已死, 其座下四个道场群龙无首,众人无论心中作何感想, 表面上也只能顺应大势,投了郁笑。


    人员接收、整合、备战,郁笑忙到脚不沾地。


    郁笑抽空唉声叹气:“唉, 肯定有些心怀不轨的想要与神庭里应外合, 眼下风雨欲来,也顾不上逐一排查整顿, 唉。”


    扶玉摆手:“你专心备战, 这点小事, 我来处理。”


    郁笑惊奇:“需要我做什么吗?”


    扶玉缓缓一眨眼:“借你万仙盟几个人, 用几天。”


    郁笑:“哪个道场的人?”


    扶玉:“随便。”


    郁笑:“修为?”


    扶玉:“不限。”


    离开上清宝殿,憋了半天的狗尾巴草精好奇问道:“主人主人,你是不是要咻一下打开天眼,一眼就看穿谁是好人, 谁是坏蛋?”


    扶玉失笑:“真把我当神仙了?”


    狗尾巴草精嘿嘿傻笑:“主人主人,无所不能。”


    李雪客也睁大双眼等待扶玉回答。


    他深知想要带好一支队伍有多么不容易。


    大战近在眼前,这三方道场却在数千年里尔虞我诈、离心离德——怎么才能让他们在短时间内凝聚人心、不生叛意?


    他思来想去, 实在想不到怎样能做到。


    扶玉淡定一笑:“这世间之事,做好不易,做坏却简单。来,附耳过来,照我吩咐,分头行动。”


    半晌。


    小伙伴们恍惚立直身躯。


    “阴啊,真阴!”


    “走对方的路,让对方无路可走。”


    近来风声极紧。


    神庭上下都已接到了戒严命令,谁都能感觉到,一场大战即将来临。


    距离南域最近的神庭驻地感受最为深刻——空气里尽是肃杀的味道。


    “是万仙盟叛了吧?”


    “对,就是他们!”


    “要我说早该动一动他们了,这些年一直想要与咱们分庭抗礼,我看他们很不服气啊!”


    “找死罢了,聪明人到了这时候就该想想出路,呵!”


    近日,神庭各域的神殿都收到了密密麻麻的投诚消息。


    殿外忽然有人来报:“大神官,万仙盟旭日道场,有人来投。”


    几名神官对视一眼,唇角浮起意味深长的笑容。


    “找出路的,这不就来了?”


    “这时候想买命,那可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几个相视一笑,扬扬下颌,示意放人进来说话。


    片刻,一名化神修士眼神闪烁着走进神殿,身后跟着一只毫不起眼的狗尾巴草精。


    见过礼,化神修士咬牙道:“小上清叛了,他杀了我们祖师爷!”


    神官们对视一眼,双眸微眯:“哦……你是,哪一系的人?”


    化神修士道:“玉清座下,旭日道场。”


    “小玉清啊……”几名神官嬉笑,“你们那三个,谁也分不清。”


    化神修士见他们这般轻蔑态度,也只能默默咽下屈辱。


    他近来心很乱,自己也不知应该何去何从。


    忽然接到任务离开仙山,一只狗尾巴草精找上他,问他要不要跟它一起投奔神庭,他稀里糊涂就跟来了——毕竟从前就和小上清一系很不对付,留在万仙盟,前程也渺茫。


    此刻来到神殿,面对神官们丝毫不加掩饰的讥讽,他只觉浑身不自在,脸皮发热,如坐针毡。


    他艰涩地开口:“近日万仙盟收容了许多邪道中人……”


    那几个神官突兀地扑哧笑出声来。


    化神修士讪讪说不下去。


    一名神官慵懒地斜靠在椅子里,笑:“无所谓,万仙盟的人,个个都要死,一个也跑不掉,包括……某些墙头草。”


    化神修士的脸皮立时涨得通红,强声道:“在下真心实意前来告知消息,只是为了维护正道。”


    几个神官对视一眼,拍腿大笑:“正道!哈哈哈哈正道!你这个自投罗网的逆贼,也配自称正道!”


    化神修士着急:“在下……”


    神官挥手打断:“少废话!想买命就直接说个数。当心点,本君耐心可不多,你最好一步到位。”


    化神修士愕然僵在原地,一张老脸火烧火燎。


    狗尾巴草精忽地笑了,它道:“灵石,好说。敢问是不是所有神官都在这里了?”


    神官:“怎么?”


    狗尾巴草精:“不能漏了人。”


    几名神官对视一眼:“怪东西,你倒是很上道——是,本神殿就我们几个作主。来,你说个数。”


    “很好。”狗尾巴草精懒洋洋伸了伸胳膊,“省得我一个个找了。”


    话音未落,只见它两条草杆子胳膊迎风猛长,坚若金铁,硬若枯木,眨眼之间便将一个神官身躯洞穿,高高挑了起来。


    “嘶!”


    一众神官大惊失色。


    不等他们反应,狗尾巴草精桀桀怪笑,枝条疯长,一鞭一抽,将他们挥上墙壁,挨个刺穿。


    “噗嗤,噗嗤,噗嗤!”


    一旁的化神修士彻底僵成了木雕。


    狗尾巴草精回头看他,大声道:“师兄好计谋!偷袭成功!杀光神庭狗!”


    化神修士:“……”


    完了。


    一炷香后。


    只剩最后一口气不肯咽下的神官艰难挣扎着,给闻讯赶来的神庭修士留下遗言:“万仙盟的人,假意投诚,实则偷袭……我恨!我恨!”


    同样的状况在各处神庭驻地发生。


    神山还未作出反应,底下神官已经沸反盈天:“万仙盟的人胆敢上门,诛杀无赦!”


    “这下真不用担心有人投敌了!谁敢投敌,神庭自会送他去投胎……”


    李雪客嘴角微抽。


    像他这么正直的纨绔,是真想不出这种阴招来。


    扶玉摆手:“阴谋诡计只能得一时,真正可以左右乾坤的,唯有大势——硬实力方为王道。”


    “对。”乌鹤点头,“一群圣人冲上来,这里连蚂蚁都得死。”


    己方唯一的半神——小上清,如今伤势未愈,撑死了也就能拼掉对面一个圣人。


    可神庭足足有七个圣人,麾下大修士更是多如繁星。


    若非如此,“邪道中人”也不必躲躲藏藏几千年。


    李雪客紧张:“那怎么办!”


    扶玉:“准备好飞舟,随时升天。”


    李雪客:“……”


    这是真·升天。


    “就没有办法了吗?”乌鹤望天,自问自答,“没有了啊。”


    这将是一场实力绝不对等的、惨烈至极的血战。


    怀抱着必死之心,狠狠在神庭这尊盘踞世间数千年的庞然巨物身上,咬一口鲜血淋漓的伤。


    “主人主人……”狗尾巴草精悄悄对了对手指,小声问,“你有没有算过,那一个,什么时候能出来啊?”


    “没。”扶玉答得飞快,“那有什么好算的,想知道,抬头看天痕。”


    狗尾巴草精眨巴双眼:“那主人,你看天了吗?”


    扶玉:“看那干什么,我又不着急。”


    狗尾巴草精:“哦——”


    扶玉:“我需要指望他?”


    狗尾巴草精连忙摇头:“不需要不需要。”


    扶玉悻悻。


    当初她以为他挑了个最危急的关头,摆个最帅的姿态出场。


    呵,全是乌龙!


    扶玉拂袖起身:“让郁笑查清楚,敌方前锋,谁。”


    神庭并没有七圣尽出——那并不是世间霸主的行事方式。


    万仙盟的情况,化身小玉清的那一位了若指掌。


    两个半神同归于尽,只剩一个伤势未愈的郁笑。


    十二道场各自为阵,人心躁动,不足为虑。


    郁笑接到情报:“受命出征的果然是执掌南域的无垢帝君、紫光星君二人,并率一个圣修罗团。”


    扶玉没听过:“圣修罗团,什么东西?”


    郁笑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圣修罗团只听命于上三圣。这些年我们折损了不少人手,实在探不出虚实,只知道是很强大的战阵,唉!”


    “实力大概?”


    郁笑沉默了一会儿:“……情报没错的话,一个圣修罗团,勉勉强强能顶一个半神。”


    扶玉快速敲桌:“啧。对付你这个老弱病残,竟然派了三个半神。”


    看来化身的主人杀心很重了。


    郁笑抗议:“哎哎哎,我也不老吧,唉!”


    扶玉放慢了敲桌速度:“我帮你拖住两个,够了么?”


    郁笑认真思忖片刻,颔首:“只要没人临阵叛变,同室操戈,我率弟子齐天、平天,对付圣修罗团,应当可以胜出。”


    扶玉颔首:“没事,交人头纳投名状的路,也已经堵上了。”


    郁笑唇角微抽:“……”


    他叹了口长气,问,“你实力竟恢复了么?可以拖住两个半神?”


    扶玉笑而不语。


    神巫,主打一个高深莫测的神秘感。


    仙山自上而下铺满重重阵法。


    站在山巅放眼望去,千里河山波光粼粼,灵气如游龙蜿蜒。


    扶玉让草精和猴子为她护法,她盘膝正坐,顷刻入定。


    那一边,紫光星君鹤影空行至半途,忽然一驾仙辇从后方追了上来。


    “夫君!夫君!”


    鹤影空眼角重重一跳,苦笑着向无垢帝君道一声罪,返身迎向月桐神女。


    无垢帝君前些日子被这个女儿气得不轻,眼不见心不烦,一拂袖,率领队伍继续前行。


    只见仙辇上纱幔一分,月桐神女带着长长披帛,一头扑进了鹤影空怀里。


    “夫君,夫君……”她脸色惊恐,“你别去,你别去!”


    鹤影空苦笑:“那怎么行?”


    月桐神女紧紧攥住他的手:“我梦见出事了!我不许你去!”


    鹤影空无奈:“梦是假的。”


    她用力拧动双肩:“我不管!就不准你去!”


    鹤影空:“……”


    他耐着性子告诉她,“是十三重天的命令,你放心,我与岳父诛灭叛逆,尽快回来。”


    她不依:“不行,就是不行!要不然你就带我一起去!”


    鹤影空愕然张口:“好夫人,我去杀人,你去做什么?”


    她道:“我扮成神侍,跟着你!”


    鹤影空:“真不行。乖,快回去。”


    他把厌烦隐藏得很好。


    月桐神女噘着唇,不情不愿正要点头,眼前忽地一花,神智一阵恍惚。


    来之前她被噩梦惊醒,只记得那一股痛失至爱的恐惧。


    而此刻,噩梦中的景象竟然轰一声撞入脑海,陡然间,她一清二楚地记了起来,梦中出事的人不是她夫君,而是她父君!


    而那个杀死父君的凶手……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她颤眸,抬眼。


    白皙、斯文、俊秀。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她在梦里看见秦千烛杀死宰相一样,她又一次看见了!


    她看见他杀死了她的父君,无垢帝君!


    “不,不不,不不不!”月桐神女惊惶失措,浑身颤抖,连连倒退,“不要杀我父君!不要杀我父君!你不要杀我父君!”


    鹤影空险些吐血:“夫人你别闹了,我这是执行公务,真的不能带你一起。”


    眼看周遭已经投来了不少奇怪的注视,鹤影空抬手捏住眉心,烦不胜烦,却又不得不好声劝道:“夫人别说傻话了。”


    月桐神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喃喃自语:“你杀我父君,还要杀我……你,你为了那个女人……”


    见她越说越不像话,鹤影空薄唇抿紧,袖中手掌一翻,果断蕴起灵气点向月桐神女,将她弄晕。


    “噗。”


    月桐神女遇袭的瞬间,施展梦杀术的扶玉心有所感。


    扶玉眸间浮起一抹冰冷的神色,掐诀,轻声吐气:“杀。”


    月桐神女修为虚浮,心智早已被扶玉的梦术彻底入侵。


    取她性命,轻而易举。


    恍惚间,月桐神女看见鹤影空面目狰狞,一掌向她劈来,贯穿她的胸膛,捏住她的心脏。


    此刻的痛苦与梦中成为宰相之女时的穿心之痛一般无二。


    “噗!”


    神魂遭遇重创,鲜血从她口中喷涌而出。


    耳畔忽然响起一道冰冷的话外音,让她知道,她为何会死。


    “小神女你还记得吗?鹤影空血脉里藏着的秘密——你发现了他最可怕的秘密。”


    月桐神女瞳孔骤然收紧。


    恍惚的眼神逐渐清明。


    鹤影空率先发现了不对劲。他只是点晕她,她竟吐了血,旋即脸上浮起濒死的神情。


    “……月桐?”


    周遭众人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噗!”


    月桐神女大口喷血,凄声控诉:“你、你不是为了那个女人!你杀父君,是为了夺他修为!你、你血脉,杀了人,夺人修为!啊——你害我好苦!”


    鹤影空震愕至极,一时失语。


    她怎会,知道?


    在他浑身僵硬瞳孔颤抖时,一名跟随月桐神女多年的侍者悄悄后退一步,掠向风中。


    ‘秘密!是那个秘密!’


    侍者是无垢帝君派出的眼线,上一次在小神女口中听见关于血脉的秘密,禀告无垢帝君之后,帝君下令探查清楚,却始终不得其法。


    不曾想,今日竟然亲眼看见鹤影空灭口小神女!


    眼线看出小神女已经没救了,当务之急,是将情报送给——


    “砰!”


    一道灵气击中他的后背。


    他惊惶回头,看见鹤影空神色冰冷,瞬移追来。


    鹤影空惊怒交加:“不准走,你看见的,并非事实!”


    “不好!”


    眼线拼尽全力催动修为,疯狂向着前方逃窜。


    “帝君!帝君!”


    眼线爆燃了神魂,身躯化作一道遁光远去,鹤影空探手去抓,一把落空。


    无垢帝君心中忽一动。


    他蹙眉,返身倒掠,抬手一抓,从遁光中抓出了自己安插在鹤影空身边的眼线。


    “怎么回事!”


    “帝君!”眼线颤声大喊,“鹤影空杀了小神女,他还要杀帝君!他、他的血脉,杀人,夺人修为!小神女识破他的阴谋,惨遭毒手!”


    话音犹在,人已神衰而亡。


    无垢帝君虎躯一震,缓缓抬眸,正好对上鹤影空一双惊颤的眼睛。


    后方又有数人匆匆追来。


    “帝君……紫光星君于众目睽睽之下,杀害小神女!”


    “岳父我不是……”


    一道雷光凭空劈出。


    轰隆!


    鹤影空仓促交叉双臂挡在身前,雷声轰鸣,他被击退百里,重重撞上了一座山。


    峭壁断裂,落石滚滚。


    雷电在山体之间蜿蜒游走,无垢帝君一掠而上,引动万千雷劫,劈头盖脸轰向吐血倒飞的鹤影空:“贼子!拿命来!”


    鹤影空狼狈抵抗:“我没……”


    无垢帝君哪里还能听进去半句狡辩。


    神庭军中,那一队身披黑袍、脸上覆着黑铁面具、气息深不可测的修士,整齐转走视线,不顾这两名圣人,径直奔赴战场。


    “圣修罗团!”


    “他们在攻击护山法阵!”


    万仙盟上空响彻地动山摇的轰鸣。


    阵前,郁笑望了望跟随左右的两位道主,挑眉惊奇:“她当真拖住了两个圣人,厉害厉害——拿出本事来,可不要让我们的盟友小瞧了!”


    齐天、平天二人颔首沉声:“定当竭尽全力!”


    三人掠出护山大阵,直取圣修罗团。


    “铛!”


    甫一接触,郁笑顿时心中微沉。


    这些黑袍修士实力在步虚境,与麾下道主相当,他们十三人结成修罗阵,共进共退,宛如一人。


    攻向任何一人的伤害,都会被十三人均摊,灵气轰上去,仿佛击中铜墙铁壁,铛铛作响。


    欲破此阵,必须同时击杀这十三人。


    黑铁面具遮盖了他们的面容,看不见神色,只观他们动作,竟是丝毫不畏疼痛。


    这便是圣人之下最强大的力量——圣修罗团。


    果然厉害!


    郁笑脸色愈发凝重。


    即便他是全盛状况,想要同时灭杀这十三人,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此刻身上有伤,能够使出的实力大约只有六成。


    这一仗却必须速战速决,迟则生变。


    扶玉已经拖住了两名半神,尽快解决这里,才能替她分担……


    身躯忽一轻。


    郁笑错愕回眸,发现那个神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阵外。


    她闲闲掐着诀,祝术一道接一道落入阵中。


    拔山、助灵、遇吉……甚至还有个招财。


    招财?!招财是个什么鬼!


    郁笑简直哭笑不得。


    追随在身后的两位道主亦是神色一振。


    三人视线交汇,默契点头。


    郁笑扬袖招手。


    太极飞旋,天地灵气尽数聚来。


    只见他足踏阴阳鱼眼,袖卷两仪罡风,身后一道横贯天地的太极巨图自虚空中碾出。


    它似挟裹洪荒星辰之重,行动间竟是牵动数道蛛网般的空间裂痕。


    “破!”


    郁笑哼笑一声,双袖重重击出!


    两位道主齐齐抬手,点中眉心,渡出命血,将这一方顶天立地的太极图催动到了极致。


    “轰——嗡——嗡——”


    山河震颤,势不可挡。


    圣修罗团十三人立刻变阵。


    只见一张张黑铁面具浮空摇晃,仿若重重鬼影。


    顷刻间,十三人结成了盾牌阵型。


    双手交叉扬起,一面黑铁巨盾凭空生成,抵上那一方毁天灭地的太极图。


    “轰!”


    碰撞瞬间,天地色变。


    双方齐齐吐血——郁笑咽了回去。


    他单手托出,只见整幅太极图如同活了一般,阴阳双鱼吐纳,磅礴灵气倾泄而出。


    虚空之间似有鲲鹏清唱。


    “嗡!”


    太极图一碾而过!


    只见那十三人的身躯被黑白光刃切割,抬手,断手,踢足,断足。


    身躯撕裂鲜血飞溅,却无一人后退,拼至终死,也将那一方残破的黑铁巨盾轰了出来。


    一片片黑铁残角飞旋着切上太极图,太极图应声碎裂。


    “噗!”


    一口老血喷出,就连郁笑也咽不下去了。


    所幸敌人亦在太极图下灰飞烟灭。


    郁笑不动声色调匀呼吸,缓缓转身,脚踏阴阳,望向盟中其余道主。


    几个眼神微变的立刻低下了头。


    众人齐齐拱手:“尊上道法通天!”


    郁笑望向扶玉。


    他眨了眨眼向她示意——他和两名弟子短时间内已经不能再战。


    扶玉微微颔首:“那两个圣人一时半会来不了。”


    郁笑终于松了一口长气。


    正待说笑两句,场间异变突起!


    只见那太极图碾过之处,缓缓张开了一道空间裂缝。


    “那是……”


    在众人微变的目光中,另外一队黑袍圣修罗团,竟从裂缝里整齐踏了出来。


    郁笑呼吸凝滞。


    跨越空间投送兵力?神庭上三圣,竟然已经强到了这个地步。


    看来今日,他这条老命是真得交待在这里了。


    念头还未转完,那裂缝之间,竟然再踏出了一队圣修罗!


    扶玉都气笑:“还来?这是有多少?”


    打一个区区郁笑,至于吗?


    郁笑叹了口气:“我拖住,你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神巫不死,这世间就还有希望。


    他会竭尽全力,助她脱身。


    第83章 杀意爱意何需分清 又整这死出。


    仙山阵前。


    太极图磅礴灵气仍未散尽, 黑白二色氤氲出一片紫。


    紫雾之间,一道虚空裂缝从地面直贯长空,抬眼望去, 天痕也被它遮蔽,彻底消失无影。


    两队黑袍圣修罗踏了出来,裂缝合拢, 虚浮在山间,漆黑一条,很是碍眼。


    郁笑将心一沉, 准备上前一换二。


    扶玉动了动手指:“没到那地步。不是还有九位道主么?”


    郁笑苦笑:“他们……唉!”


    那几个不反水都谢天谢地了,还能指望他们上去拼命不成?


    一口气还没叹完, 果然就有一个道主飞身掠出。


    此人落到阵前,拱手叫道:“神庭在上,旭日弃暗投明, 前来投奔!”


    另有几名道主迅速交换眼神。


    扶玉小声告诉郁笑:“这个旭日道主最是蠢蠢欲动, 我帮他一把,给他上了‘鲁莽’和‘怯懦’, 这不就投降去了。”


    郁笑眼角微抽。


    那一边旭日道主正气凛然的喊声犹在耳畔, 两个圣修罗团已将冰冷的目光转向了他。


    黑铁面具之下, 二十六张嘴整齐开合, 声浪重叠:“杀。”


    “圣者,我是来投——”


    没人听他说话。


    圣修罗团围住他,就像黑色海浪吞没一块礁石。


    旭日道主惊道:“我是来投降的,别打——”


    “铛铛铛!轰!”


    对方下手不留任何余地, 直欲取他性命。


    旭日道主狼狈抵抗,几次尝试突围,都被这一群黑袍铁脸的圣修罗逼退。


    不过片刻工夫, 旭日道主身上接连挂彩,险象环生。


    有他这个前车之鉴,另外几个心思浮动的道主脸色微变,再不敢上前。


    扶玉偏头,向嗓门最大的狗尾巴草精递了个眼神。


    狗尾巴草精扬声道:“只有势均力敌才需要拉拢对手,神庭现在奔着灭门而来,何必还留几根墙头草!想跪着死,只管像他一样!”


    几个道主唇角抿紧,脚步死死定回了原地。


    升阳道主座下二弟子碧真道人站了出来:“诸位师叔伯且听我一言!此刻唯一的生路,便是拖住圣修罗团,等待上清师祖恢复!”


    碧真道人是小玉清那一系的人。


    连她都这般说了,众人自然也能看明白局势。


    即便要谈、要降,那也得先打了再说——好让对方知道,若是把自己逼到鱼死网破,对方也决计讨不到什么好。


    一名道主当机立断,越众而出。


    “旭日兄,你此番真是糊涂了!”他摇头叹息,“罢罢罢,你与老夫相交多年,你犯错,老夫亦不能坐视不理——望你迷途知返,回头是岸!”


    他单手一晃,只见一册金光灿烂的金书铁卷迎风招展,铛一声金石震击,落入敌阵,救下了危危欲坠的旭日道主。


    其余几名道主齐齐出动,各自祭出绝招,将圣修罗团暂时逼退。


    旭日道主狼狈逃出,发髻散乱,口鼻喷血,劫后余生。


    “师叔……”他惊悸地望向小上清。


    只见郁笑一脸宽容慈祥,摆手道:“回来就好,既往不咎。”


    到了生死边缘,步虚境道主与肉体凡胎的普通人其实也没有太大差别。


    旭日道主老脸微热,暗道一声惭愧,默默坐下来调息疗伤。


    他的“遭遇”让其余道主都有了兔死狐悲之感,既然神庭不给生路,小上清那里又既往不咎……众人微叹一声,心知已经没有了选择。


    八名道主联手出战。


    郁笑咬咬牙,准备动手接战另外一队圣修罗。


    扶玉抬手拦下他,偏偏头。


    接到她眼神,狗尾巴草精和猴子怪笑一声,大步往前跑,肩膀摇摇晃晃,身躯迎风暴涨百丈高!


    “呼嗡——轰!”


    巨猴拖着一身罡风跃上半空,滞空一瞬,轰然砸落!


    在它身后,狗尾巴草精密密麻麻的根须疯长,两个怪物动作默契,猴子长臂一扫,根须随之荡出,顷刻便将战场分割成了两半。


    场面霎时清晰。


    八名道主对战左边那一队圣修罗。


    猴子与狗尾巴草精对战右边另一队。


    李雪客挽起袖口,抬手迎风一招,一只巨鼓“砰”一声镇落在地。


    借助护山大阵流转的灵气,他挥舞鼓槌,“轰轰轰”擂起了战鼓。


    鼓声若雷,气势如虹,仿佛千军万马前来助阵。


    “轰!”


    两方力量如巨浪兜头撞在一处。


    霎时间,千百里地动山摇,灵光照彻云霄,难得一见的仙器法宝漫天乱飞。


    看着这样一幕,心中再紧张的人也不禁感到心驰神往。


    山间密密麻麻站满了修士——有万仙盟弟子,也有此次被接应到盟中的“邪道余孽”。


    “我们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不急,第一战线打完,便该轮到你我上场!”


    “嗯!好!”


    放望眼去,众人因为紧张恐惧而微微战栗,却也尽力将身板站得笔直。


    同伴在前方浴血奋战,后方可绝不可以输了气势!


    要死也是战死,站着死!


    场间战斗越来越激烈。


    山包大小的猴子和狗尾巴草精很快也挂了伤,因为体型巨大,伤口如山峦断裂,鲜血像瀑布淌下,很是惊心动魄。


    扶玉认真打量那些黑袍圣修罗。


    她发现这些人无论受到什么样的伤害,身体也绝不会有本能的退缩、逃避动作。


    真就像是铁人一般。


    反观自己这边的狗尾巴草精和猴子,痛得吱哇乱叫,一会儿甩手一会儿跳脚。


    扶玉问乌鹤:“神庭中人,不惧疼痛,悍不畏死?”


    乌鹤幽幽望天:“这好像是说我们‘邪道中人’的词儿。”


    扶玉很不高兴,酸道:“神庭有这么好,能叫人舍生忘死?”


    乌鹤恹恹眨了眨乌黑的眼:“如果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说,那就是被洗脑,变成僵尸傀儡——他们不就污蔑我们是被那个人洗脑?他们自己在干这脏事,以己度人罢了。”


    扶玉眼珠停顿片刻,忽地笑开:“你提醒我了,很有道理。”


    乌鹤扭过一张生无可恋的脸。


    “喂。”他道,“你真没想到?”


    扶玉眨了眨眼,偏头不解。


    乌鹤扯唇笑了下,摇摇头:“没事。”


    也许是他想多了吧,他觉得她好像是在照顾他。


    曾经的同伴变得那么厉害,只有他依旧一无是处。这个总是懒散的、漫不经心的、很不着调的神棍,似乎是想让他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没用。


    心脏有点发热。


    他望向场间,暗暗叹了口气。


    同伴之间的羁绊,何尝不是一种“洗脑”呢。


    “轰隆隆!”


    忽然一阵天塌地陷。


    只见仙山轰鸣着垮塌了半扇,狗尾巴草精怪笑一声,一掠而上,整只缠在猴子身上,施展大千斤坠,将那一方共进共退的圣修罗战阵轰进了谷底。


    猴子呲牙,哈气。


    身躯如万钧巨石砸落,轰一声巨响,血淋淋地砸扁了一整队圣修罗。


    得意的狂笑声震动峡谷。


    烟尘散开,两只巨怪的轮廓逐渐清晰,每一步踏出,都有沉重黏腻的水声跟随。


    猴子周身密布斧凿般的开裂伤口,望上一眼都叫人头皮发麻。


    狗尾巴草精也断了不少根须,一圈圈创口裸-露在外,树皮剥落,化成枯灰,走到哪里洒到哪里。


    早已力竭的李雪客重重挥出最后一槌——细弱的“咚”声擦过鼓壁,落到了地上。纯白王道从他额心沁出,他的脸比纸扎童子更苍白。


    一草一猴一人一纸联手,拼尽全力,惨胜。


    狗尾巴草精用力挥动它残破的根须去拍猴子头,半死不活找它打架:“我叫你留一口气给主人补刀!你耳朵聋了吗!”


    猴子打不还手,悄悄把眼珠转到另一边,用染血的爪子挠了挠耳朵,装聋作哑。


    那一边,八个道主仍在缠斗。


    他们并没有破釜沉舟的决心,只是尽力在消耗拖延。


    终于拖到郁笑恢复了三分元气,他起身,仙风道骨一笑,挥动拂尘卷出一方顶天立地的太极图,居高临下镇了过去。


    八位道主心中暗叹一声,纷纷顺应大势,祭出绝技,配合太极图碾向十三圣修罗。


    “轰——”


    太极旋转,十三名黑袍修士的身躯在烈风中撕碎。


    两队圣修罗全诛。


    放眼全场,自己这一方的高端战力也尽数瘫痪。


    再要战,便只剩下自爆一途。


    扶玉抬起胳膊,给郁笑搭了把手,扶他回到护山阵中。


    郁笑唉声叹气:“难怪那老头死前千叮万嘱,让我不要与神庭硬碰。他反复告诫,神庭实力深不可测,不可贸然一战。唉!”


    扶玉:“老头?”


    郁笑告诉她:“就是上一任双天,我是被迫接了他衣钵——他是道宗的人,道号青霄尊,本名牛保。”


    扶玉微怔。


    牛保这个名字她倒是有印象,毕竟特别。


    牛保的师尊是个笑眉笑眼的小老太——当年道宗最能办事的就是这小老太,有她坐镇后方,君不渡可以在前线安心打仗,从来不用操心后勤。


    扶玉心中已经猜到结果:“牛保他师尊云朵儿,怎样了?”


    郁笑叹了口气:“那一位啊,老早就被道宗的叛徒害死了,牛保最后也是死在那叛徒手上。”


    扶玉眼神变冷:“那叛徒,谁。”


    郁笑:“就神庭圣女,以前也是道宗的人,她与那个圣人濯里应外合,在灭道宗那一役里可是立了大功,夺得圣人位。”


    扶玉挑眉:“好好好。”


    杀一个人,又可以多平一笔账。


    那一边,缓过一口气的狗尾巴草精实在按捺不住乌鸦嘴的本能:“没了吧没了吧!结束了吧!该不会咻一下又蹦出三队五队人马来吧!!!”


    “嘶——”


    猴子、乌鹤、纸扎童子齐齐冲上前捂它的嘴,“闭嘴啊你个死邪祟!”


    郁笑嘴角微抽:“应当不至于,像这样的力量神庭也不可能……”


    一股可怕的天地震荡打断了他的话。


    “咔……咔……咔……”


    没人能够形容那是什么样的声音。


    方圆千百里内,空中飞鸟凄厉仰头嘶鸣,像落水饺一样噗通噗通坠下。


    万仙盟护山大阵上波纹摇晃。


    阵中修为较低的弟子痛苦捂住双耳,指尖染上了血痕。


    天地撕裂,黄泉破碎,恐怕也不过就是这样的大声音大恐怖了。


    郁笑眼瞳微震,循声望去,只见那一道漆黑的虚空裂缝里,探出了两只……巨掌。


    那应该算得上是一双好看的手。


    只是每一根修长净白的手指都有百丈余长,从裂缝后方探出,青筋微露,狠狠抓住裂缝两侧,伴着一阵又一阵天地剧颤,裂缝狰狞扭曲,疯狂扩张。


    撕开的虚空之下,一个圣修罗团、两个圣修罗团……七个圣修罗团左右排开,一一显露。


    一瞬间空气冻结成冰。


    漫山遍野,呼吸声彻底消失,只余一片死寂。


    郁笑连叹气都叹不出来了:“这怎么……可能?”


    扶玉发出灵魂疑问:“这对吗?”


    神庭真是,很有东西。


    她望向那双撕裂虚空的巨手——那是一个触摸到了规则之力的半神。


    扶玉果断弯下腰,在地上动手挖坑。


    一众老弱病残激动地望向她:“这是什么后手吗?”


    “哦,”扶玉道,“把财产埋了,不给他们留下一分一文。”


    众人:“……”


    乌鹤瞎说大实话:“说得好像你有什么财产似的。”


    扶玉:“……”


    她是没什么财产,她只有一只乾坤袋,里面装着她自己。


    把自己埋了,以图来日。


    这种穷途末路山穷水尽的场面,她从前经历过太多太多,她总能给自己找到一线生机。


    她抬眼,目光淡淡扫过这一群人。


    她很习惯离别。


    那么多年,身边的同伴来来去去,生离就是死别这种事情,她早已经习惯了。


    她淡声道:“打起来时,我会全力施展梦杀。我说让你们跑,你们也不会听,能杀就杀吧。”


    狗尾巴草精眼泪都下来了:“主人……我跑!我跑!我会扛着你跑!我们都说好了,你杀上神庭那天,我给你带路!”


    扶玉微笑:“嗯。”


    虚空裂缝在那两只巨手的撕扯下疯狂扩张。


    七队圣修罗已经无人能挡,更遑论这一双巨手的主人。


    死之将至,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流出悲伤。


    山间忽然起了战歌。


    一开始只是一两个人,很快四处便有了合声。


    扶玉微怔。


    这是一支从前在道宗流传的曲子。


    恍惚间时光倒回,她以为自己站在道宗千层木楼下,听着这支出征的战曲,与那个人并肩而立,意气风发。


    渐渐地,万仙盟的弟子也磕磕绊绊地跟着唱起来。


    出征!出征!出征!


    一个又一个弟子踏出护山大阵,迎着那恐怖的天地浩劫,大步往前奔。


    乌鹤怔忡叹息:“人族总是这样,身躯再怎么孱弱渺小,意志仍然坚不可摧。”感受到左右两侧投来杀气十足的视线,乌鹤从善如流,“猴子和邪祟也一样!”


    “桀!算你小子识相!”


    护山大阵外,人潮渐渐汇聚。


    谁都知道这是一场必死的战役,出战即赴死。


    “轰,轰,轰。”


    战鼓般的声音响彻四野,不是敌阵,而是己方的脚步。


    一张张面孔,或熟悉,或陌生。


    “这一次真不想输啊。”扶玉望着人潮,目光微微闪动,“我会尽力而为。”


    她踏前一步,扬袖。


    真身与化身同时抬手,点住额心,迫出命血。


    “祝·大梦……”


    骤然间,她的瞳孔寸寸收缩。


    视野里光线消失。


    夜色降下。


    分明青天白日,夜幕却忽然而至,抹去了天地与日月。


    那一曲万人齐声的战歌在夜色之下竟是意外地应景、合衬。


    一时间人群停住脚步,心撞如鼓。


    “怎……怎么回事?!”


    “天黑了?怎么天黑了?”


    众人茫然不解,扶玉瞳孔震颤,心跳凝固。


    她近乎本能地望向一个方位。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比夜色更加黑沉的身影。


    瘦挑、挺拔,只看剪影,便知骨相完美。


    帝袍在他身后猎猎飞扬。


    广袖下,缓缓抬起一只瘦硬苍冷的手。


    他嗓音非人,静淡吐出判词:“灭。”


    修长五指利落握下,黑暗恐怖气息自他身后扬起,遮天蔽日,呼啸着一荡而过,席卷虚空裂缝。


    一声凄厉的尖啸从不知几万里外传来。


    下一瞬,那两只撕裂天地的巨手上燃起一个又一个可怕的烙洞,漆黑焦卷的边缘迅速扩散,它猛然后撤已经太迟,一片片焦黑血肉在风中脱落。


    第一队踏出裂缝的圣修罗更是首当其冲。


    黑暗气息荡过的瞬间,十三副身躯被撕成黑灰,如残蝶,缓缓向着裂缝后方飘散。


    虚空裂缝疯狂甩摆拧动,拼命向着正中合拢。


    “滋滋滋——叮。”


    世界安静了。


    暗夜里,渐渐响彻一个又一个急促的呼吸声——谁也不知这是劫后余生,还是要遭遇更加骇人的大恐怖。


    扶玉反而忘记了呼吸。


    她定定注视着那道几乎与夜色相融的身影。


    沉静如水墨谪仙。


    最迷人的姿态,最冷酷、最利落的杀戮。


    许久,她轻声抱怨:“来就来了……又整这死出。”


    第84章 战意爱欲如火如荼 想好怎么死了吗?


    夜色深黑。


    迟迟不见天光, 山间呼吸声愈发急促,时而传出牙关轻微磕碰的声响。


    “那是……什么?”


    即便是没有见过邪魔的年轻人,也会本能知晓那一股恐怖的气息的主人绝非善类——一个黑暗、冰冷、森然、非人的存在。


    就算他出手灭的是神庭, 也没有一个人会感到庆幸,敢于欢呼。


    众人心脏收缩,身躯颤栗, 握紧兵刃的指节攥得发白。


    “邪魔。”


    人群里,扶玉淡淡发声,“他是邪魔, 都退回护宗大阵里面去——退。”


    众人连忙后撤。


    相隔甚远,扶玉看不清君不渡的面容。


    但她知道两个人的视线相互锁定, 一瞬也不曾分开。


    她扬起下颌,唇角微勾,挑衅意味十足。


    时间倒回天痕开启时。


    九衢尘一动, 身为剑主的君不渡第一时间便有感知。


    神龙族(邪魔)大军早已严阵以待。


    黑剑坠落, 天地初开。


    帝巫城前方的平原上,大地、草木、泥土和风, 恍惚都变成了一张极薄的画卷。


    画卷缓缓撕裂, 虚空之中若有巨石轰鸣——界门, 彻底开启。


    一队队神龙族战士整齐划一穿过界门。


    脚下一沉, 眼前场景霎时大变。


    只见大地灰白,烈风呼啸,空气青黑,怨、煞二气浓到犹如实质, 雾气深处不断传来妖物的嘶叫。


    这里便是神魔大葬。


    一位神龙小战将忍不住皱起鼻子:“噫~这哪比得上俺家?”


    嫌弃归嫌弃,将士们紧锣密鼓动作起来,清理场地, 护送一架架运送黑金龙骨的铁车抵达八风方位,迅速建起一座座泛着黑金光芒的龙骨法阵。


    这便是神龙族战士们为另外一个素未谋面的倒霉世界构建的第一道防线。


    防御邪魔神降临。


    返身望向界的另一头,场景着实是宏大虚幻——界门如镜,镜内镜外两个世界却截然不同,错位感令人微微眩晕。


    神龙界内隐隐闷震。


    界门开启,邪魔神疯狂反扑,想要入侵另一界。


    大巫坐镇帝巫城,一次一次将祂摁回深渊。


    直到所有龙骨法阵落成。


    “铛!”


    金石轰鸣声响彻云霄,一座座法阵首尾相连,镇在两界之间。


    界门处缓缓迤过一袭深黑的帝巫袍。


    万千神龙战将目光热切:“帝!”


    只见那道身影越过一座座龙骨法阵,气场淡淡漫开,反手一握,九衢尘破天而来,回到主人身边。


    剑鞘已经遗落在漫长的光阴长河。


    无鞘的黑剑悬在他身侧,不及他本人危险。


    “唰——”


    两道遁光在天边一晃,眨眼就到面前。


    常年跟随在君不渡身边的两位护法战将一前一后踏出。


    圆脸那一位微微缩着脖子,故意落后半步。


    长着一对虎獠牙的那位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禀告:“大巫,我俩好声好气打探过了,探到的情况,很不乐观。司命转生的那个男子叫鬼伶君,他他他……”


    一向十分稳重的虎獠牙战将也不由得有点磕巴,“他娶过老婆,老婆死了。”


    君不渡并不在意:“继续。”


    虎獠牙猛地闭紧双眼,把心一横:“他自己也死了!戴面具的鬼伶君,他被一个名叫鹤影空的半神给杀了!大巫!我们为司命报仇!”


    心脏在胸膛里怦嗵怦嗵乱撞。


    这都什么事儿啊!


    大巫孤寡几千年,眼看就要和司命重逢,她,哦不,他,他却死了!死了!


    司命他怎么能死了?!


    夫妻两个都见过面了,却这样失之交臂,这是什么造化弄人的悲剧!


    大巫一定会痛不欲生的!


    早知道就该把司命抓到神龙界来,大不了绑在帝座上,天雷地火干他个痛快!


    总好过等待数千年,匆匆一面,天人永隔!


    这都什么事儿!


    虎獠牙战将内心崩溃咆哮。


    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他小心翼翼睁开一条眼缝。


    一角帝巫黑袍不疾不徐越过身边。


    君不渡声线静淡:“你们都被她骗了,她擅长假死,金蝉脱壳。”


    两名战将神色一振:“原来如此!甚好甚好!”


    君不渡身形一晃,消失在风中。


    他道:“她不会死。”


    半晌,两名护法战将对视一眼,心中一阵惊悚。


    大巫分明是淡笑着说出最后这句话,语气堪称温柔。


    就是好吓人。


    想想也该,这时节要是痛失所爱,五千年老鳏夫不知道要拉多少人去死。


    神山之巅,十三重天。


    那一处终年氤氲着神光与仙乐的地界,忽然爆出一道极其凄厉的气浪。


    “轰——铛——铛——铛!”


    只见莹白如玉的宫阙之间,一座座金钟被接连撞响。


    祥云碎散,五彩褪尽,只余一片片血般的夕照红。


    主神震怒。


    圣女殿中的二人齐齐抬眼望向窗外。


    少年模样的圣人嘻一笑:“不至于吧,打个万仙盟,还能伤到了咱们家主神?”


    圣女秀眉微蹙:“也不知究竟发生何事,是哪一位受了伤。”


    濯用茶盖一下一下叮叮敲击茶盏:“谁知道呢……要我猜,‘造人’的云山乱应该不至于伤及本体,那就是无离恨被夹到手了。”


    他想象那画面,忍俊不禁。


    圣女不满:“濯,你太过僭越不敬。”


    少年嬉皮笑脸凑上前撒娇:“姐姐又不会出卖我!姐姐跟我最好了!”


    “天痕消失,界门已经开了。”圣女脸色并不好看,“你说,伤到主神的会不会是那个……疑似邪魔神的东西。”


    濯摆着手笑:“姐姐你这就是纯记仇——祂就算出来也是在神魔大葬,怎么可能跑到天南行凶?”


    圣女轻叹:“也是。”


    忽见一只仙鹤沐着血红的神光降落下来。


    到了殿前,化成童子。


    “圣女,主神宣你至十三重天觐见。”


    圣女不自觉与濯对视一眼。


    她起身,整理裙裾,神色凝重:“是。”


    “哟。”濯撇了撇茶盏里不存在的浮沫,挑眉笑,“还真是那东西咬手了啊!修成人身的邪魔神,啧啧啧!”


    “不过这本来就是上面的计划……吧?”


    夜色消散。


    天光重新降下来时,万仙盟上下都感受了一种久违的、熬夜之后昼夜颠倒的古怪不适。


    不少人用力挤挤眼睛,抬手掐住眉心,驱赶漫进眼眶深处的寒意。


    那道黑暗的身影也随着夜幕化去。


    “咦……那个邪魔走掉了?”


    “呼!”


    “它打神庭,阴差阳错居然帮了我们!”


    “神庭不是好东西,邪魔更是没人性,记好了,千万不能指望它。你们说是不是?”


    “明白明白!”


    扶玉收回视线,望向山间。


    此刻她极度平静,心跳没快,手也没抖,静静环视周围,清点出一张又一张熟悉的脸。


    草精,没死。猴子,没死。乌鹤李雪客郁笑双天都没死。纸扎童子也没断手断脚。


    扶玉淡淡道:“很好。”


    目光投向稍远的地方,在人群里找到了更多熟悉的面孔。


    三元真人那一队黄衣修士已经彻底投诚,正在跑上跑下地帮忙。


    素问真人也来到了万仙盟,身边跟着华琅那几个,就连宗主江一舟也板着脸站在人群里,正在训斥几个方才想往后缩的弟子。


    扶玉认真点评:“很好。”


    视线投得更远,一张张年轻的脸,朝气蓬勃,坚毅顽强,都是一株株好苗子。


    扶玉满意:“很好。很好。”


    正在互相包扎伤口的狗尾巴草精和猴子对视一眼。


    “她是不是又傻啦?一直只会说很好。”


    “这还用说?”


    “唔。”猴子挠脸,“那个人,他怎么又走啦?”


    “正邪不两立,主人是人,他是邪魔,懂?”狗尾巴草精告诉它,“像他们这样,想要冲破世俗枷锁,就是得强取豪夺,恨海情天,明白不明白?”


    猴子完全不明白:“什么乱七八糟,哪有这么麻烦,看对眼,直接交——配!”


    狗尾巴草精瞳孔猛颤:“……滚啊!”


    扶玉负手巡过一圈。


    她淡定地交待伤员们要注意防风防水,然后静悄悄离开热闹的人群。


    行过一片小树林,她脚步微顿,指尖掠出一道灵气,落向乾坤袋。


    “谢扶玉”消失在原地。


    走出树林的是扶玉自己的化身。


    “我可不是要用自己的身体和他怎样。”她淡定道,“这个身体经脉天成,打起架来更方便。”


    山间风大,刮得她脸疼。


    草木时不时划过她的脚踝,一丝一丝,清晰刺痛。


    扶玉略微懊恼。


    这化身还没来得及炼,感官过于敏锐,只怕要影响发挥。


    她踱过山道。


    山中不见鸟兽,不闻虫啾。


    她的心也沉静得好像一片湖。


    她和那个人没有任何约定,她在赴一个不期之约。


    她就是知道他会来。


    此时,此刻。


    寒毛悚立的瞬间,扶玉斜斜踏出一步,越过一抹沁凉的、有如实质的风,轻飘飘落到了旁边的青菩树上。


    旋身,回眸。


    方才站立的地方悄然多了一道身影。


    如仙如鬼。


    他眼睫低垂,修长瘦硬的指骨缓缓回握——帝袍广袖下伸出的那只手没能抓住她。


    扶玉腮帮发麻。


    他一丝一毫也没有碰到她,只有风,穿过他的手,轻抚她脸颊。


    扶玉也不明白被风吹了下怎么就搞得她心悸。


    大概是这身体太不好用了。


    她冷笑一声,接连给自己下了“疾风”、“拔山”、“通明”三个祝。


    方才看似漫无目在闲逛,实则早已在这附近布下了阵法。


    这个邪魔,掉进她的陷阱了。


    “好你个邪魔。”扶玉朗声笑道,“想好怎么死了吗?”


    君不渡垂着眼没看她,他声线极轻,轻得好似散在风中,不动声色拂过她耳廓:“……来杀。”


    扶玉可不会跟他客气。


    她抬指掐诀,催动阵法。


    当初她有心与他亲近,这家伙却以为她要杀他。


    气死个人。


    她今日便要让他知道,她拿出真本事来究竟有多凶残。


    “天元敕令,万灵寂昧——破法!”


    破法祝一下,在这五行天罡阵内,龙来了也得迈着短腿在地上走。


    当然她自己也使不出什么术法。


    眼下她和这个邪魔修为差距太大,都不动用灵气,有利的是她。


    扶玉轻笑一声,借着阵势一掠而下,快到有如瞬移。


    错身而过,她足尖踢风,反手斩出一个手刀,直取他颈项。


    她见他血红的瞳眸缓缓向下一划,心下顿时一凛。


    这个邪魔,战斗意识比从前更强了。


    在他扬手抓来之前,扶玉及时变招,“啪!”


    原本要被扣住手腕,她却旋身飞踢,一记漂亮的腿斩,直直斩向他手腕关节。


    君不渡不躲。


    他只将手指一并,干净利落向外一震。


    扶玉轻飘飘落回青菩树枝上。


    一股麻痛后知后觉袭来。


    这邪魔,皮肤和骨骼坚若精铁,她不必撩裙去看也知道小腿青了一块。


    扶玉大怒。


    上回他杀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封了她灵力,把她箍在他怀里。


    这回轮到她封住他灵力,没想到他仍然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她反手折下一根笔直的树枝,以枝为剑,凶狠刺出。


    “唰——”


    他侧身,与她错身而过。


    扶玉视野里的一切变成了慢动作,他的气息拂过她眼睫,她眨眼,这一张清俊出尘冷硬如玉的脸,顷刻占据了整个世界。


    她眯眸,找寻破绽。


    鼻、唇、下颌,完美无缺,喉结也漂亮。


    扶玉眸光一定。


    弃“剑”,趁他偏头闪避,她飞起一脚,毫无节操地踢向他下腹。


    她这一出不按套路出牌的阴招把君不渡杀了个猝不及防。


    看这邪魔都中了招,扶玉得意一笑,声东击西,横手一抓,“啪”地扣住了他腕脉。


    “……嗯?”


    她知道邪魔体型比人族大,却没想到上手竟然比想象中大得多。


    她竟握不住他整个手腕。


    触到他坚冷皮肤,瘦硬腕骨,细细密密的触感顺着她指尖,蹿入心脏,激得她微微战栗。


    君不渡并没有挣脱。


    他以攻代守,另一只手五指镇落,同样制住她脉门。


    一进一退,扶玉后背撞上青菩树。


    修长挺拔的影子沉沉罩下,铺天盖地是他气息。


    她握着他一只手,他握着她另一只手。


    彼此紧扣命脉,呼吸相闻。


    为防她再次偷袭,他坚硬的身躯压得很近,几乎不给她大口喘息的空间。


    扶玉仰头盯他。


    他恰好垂下脸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扶玉呼吸凝滞,瞳孔震颤——


    她竟对上了一双本能立起的竖瞳。


    他缓慢盯向她的样子,非人感强到令她头皮发麻,本能战栗。


    杀意爱意分辨不清。


    他偏下脸来,那模样似乎要吻她,又好像摁住猎物的野兽,准备咬穿她咽喉。


    他的嗓音愉悦轻颤:“该你想想怎么保命了。”


    第85章 无耻邪魔不讲武德 诱我。


    [以色, 诱我。]


    他放纵自己,用一双掠食者独有的竖瞳这样威胁她。


    成亲,或是别的什么, 都可以。


    扶玉被这样的眼神看得一阵腿软。


    他俯身压得太近,她能清晰感应到他皮肤骨骼坚硬的温度。


    她梦里的直觉没有错,这个邪魔真是强到令她身心战栗。


    直觉拼命叫嚣, 战意疯狂涌动。


    周遭的空气一寸寸覆满了火花闪电,吸入肺腑,从心尖酥麻到了指尖。


    他的五指嵌在她腕间, 一根一根,骨节分明。


    这只手太大, 她的手腕甚至不够他环握,他交错指节,给她带来一种极其危险的、被利爪“拎”住的错觉。


    扶玉呼吸不自觉变得急促。


    她本能分开唇瓣, 寻找不太够用的空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侧脸。


    君不渡竖瞳再度收紧, 周身可怕的气势近乎失控。


    深渊般的阴影罩下,压迫感十足。


    扶玉瞳孔收缩, 捏在他瘦硬腕骨上的手指隐隐发力。


    若是从前, 她此刻就该撑起身体, 反客为主, 狠狠咬上他诱人的薄唇。


    如今么……


    她可不会再对他使“美人计”了!


    扶玉冷笑一声,桃木簪从袖中滑出,她松开他手腕,反手一握, 簪子落入掌心。


    “乾坤逆转,阴阳倒挂!”


    催动事先布下的阵法,并不需要灵气。


    扶玉身形消失在原地, 从他的禁锢中脱离。


    她出现在他身后,反手一握,正好抓住方才故意掷出的“枝剑”。


    “唰!”


    枝梢点在他后心,就像当初九衢尘停在她身后一样。


    扶玉笑:“该谁保命?”


    他微微垂下脸,似是低笑了声。


    然后挺拔的身躯不避不让,直直倒撞过来。


    扶玉:“……”


    不讲武德!


    她这是个树枝!若是个剑,他能这么找死?他敢这么找死?!


    扶玉气死了,手中树枝折断之时,她双袖向前一挥,撤掉五行天罡禁法阵。


    残余灵气卷成一道罡风,直袭这个不要脸的邪魔。


    “唰——”


    罡风透体而过。


    破法祝撤去的瞬间,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只余残影。


    扶玉心道不好。


    她收势不及,身躯倒撞,自投罗网撞进一个坚硬的怀抱。


    扶玉干脆利落反手肘击。


    她忘了,新生的身体没有经历千锤百炼,肌肤若雪,骨似软玉,近身肉搏实在不占便宜。


    肘尖撞上他腰腹,没能将他弄痛,头顶反倒落下一道冰凉的气流——这邪魔笑了。


    低低的笑声,轻而愉悦。


    她的手肘被他扬手握住,一时抽脱不出。


    扶玉呼吸一滞。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此刻两个人的姿势实在是亲密过了头。


    从前即便伤重,她也要硬撑,不肯让他看出虚弱,不需要他搀扶——像这样倚在他怀里,竟是前所未有。


    意识到这件事,她与他相触的大片肌肤瞬间像是着了火。


    那热意在衣袍底下迅速蔓延,野火一般,泛滥失控。


    她冷静命令自己:耳朵,不准热!脸,不准红!


    他抬起手,向她靠近。


    扶玉浑身发麻。


    她镇定自若,瞳孔紧缩——一只大手探向她的手。


    那样大的手,轻易就可以攥住她整只手。


    他想做什么?


    在她紧张战栗时,瘦硬修长的指骨带着冰凉的温度插-进她指缝。


    心跳停顿,手中一空。


    扶玉一个激灵醒过神,旋身后撤,盯向他。


    只见他缓缓垂眼,望向躺在掌心里的东西——一根普普通通的桃木簪。


    他从她手中夺走了它。


    他静静注视着它,神色莫名。


    扶玉:“……”


    时隔数千年,扶玉总算是读懂了他漠然的、带着杀气的眼神。


    他曾经问过她很多遍。


    ——“它就这么好用?”


    打死扶玉也不可能承认这根簪子之所以特别,是因为它是他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


    于是她每次都一本正经告诉他。


    ——“再没有比它更好用的簪子了。”


    如今知道送簪子事件是个乌龙,这个秘密更是只能永远烂在肚子里。


    扶玉要脸,丢不起这么大的人。


    气氛陷入诡异的僵持与沉默。


    “嘶——!!!”


    一声响亮的倒吸凉气的声音从树林里传来。


    扶玉二人转过头,只见一个误入此间的万仙盟弟子连滚带爬地逃窜:“警戒!警戒!那那那那个邪魔在后山!”


    同一时间君不渡也收到手下传信。


    虎獠牙战将沉稳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大巫,邪魔神冲阵。”


    扶玉惊奇地望向君不渡。


    他们邪魔竟然有这样厉害的传信法器?


    君不渡唇角向下抿紧。


    眸光一动,他抬手,取下束发的黑骨簪。


    手指扣住骨簪一端,他回道:“等。”


    指尖松开,微光一闪而逝。


    扶玉惊奇——这便是给对方回复消息?


    他将骨簪抛到她手里:“有事,用它找我。”


    扶玉猝不及防,抬手接住沉甸甸的骨簪,被它坠得后退半步。


    不等她抗议,他身躯一晃,消失在风中。


    扶玉:“……我那么好用的簪。说抢就抢。”


    默然片刻,她返身折回林中。


    行出一程,很不高兴地用新簪子挽起满头青丝。


    “凑合。”


    再行出几步,忽然灵觉微动。


    她抬手抚过骨簪,君不渡静淡的嗓音传出:“你会适应我。”


    扶玉:“……”


    她才不回复这个死邪魔。


    “轰——!”


    鹤影空的身躯再一次重重砸进崖壁。


    他口鼻喷血,狼狈不已。


    他修祝术,自身硬实力与无垢帝君压根就不在一个量级,被对方连削带打,毫无还手之手,只能被动防御——交叉在身前的双臂被无垢帝君的雷霆震击轰得几乎失去了知觉,只如灌满了铅水一般麻痛。


    身后山壁龟裂,放眼望去,十万大山碾出一道道深长的沟壑,入目俱是大片雷击木的焦痕。


    鹤影空艰难直起身躯,大口呕出一滩混杂了内脏碎块的暗色血。


    忽见远处一道遁光掠来,扬声喊着“帝君!帝君”——此时此刻,有人来向无垢帝君禀报消息,对于鹤影空来说都是难得的喘息之机。


    只见那神侍到了近处,痛声呼道:“帝君!小神女死因已经查明,她正是死于梦杀之术!”


    鹤影空双耳如同灌进冰水,嗡嗡地响。


    他撑起摇晃的视野,无力地开口为自己分辩:“岳父、真不是我,我没有害阿桐!”


    无垢帝君望向他。


    原本就像看一具死尸的眼神又再冰冷了三分。


    鹤影空只能苦笑。


    他百思不得其解,自己究竟是遭了哪一方的算计,怎就突然之间落到了这步田地?


    无垢帝君踏着残破山峦,一步一步向他走近。


    轰。轰。轰。轰。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鹤影空艰难跳动的心脏上,令他深感窒息。


    “岳父……岳父。”


    他深深喘息,上气不接下气地开口解释:“岳父请,请听我一言。我当真是被人陷害的,一时之间,实在百口莫辩。”


    说着百口莫辩,嘴里却在继续辩解,“这么多年,我对阿桐一片真心,天地可鉴。我的父母,死于那场君不渡发动的浩劫,这些年里,我早已经将岳父您,视为亲父!您与阿桐,都是我最亲的亲人啊!我怎么可能害她!”


    无垢帝君停下脚步,冷冷一笑。


    鹤影空声线更加凄婉:“这些年来,我与阿桐是如何孝敬您,您也都看在眼里不是么?”


    他的视线一寸寸望过无垢帝君周身。


    月桐神女娇生惯养,哪懂什么人情世故。无垢帝君每年寿辰,都是他在精心准备寿礼,这遍身灵宝,哪一件不是他花了大心血寻来的稀罕物?


    孝顺亲爹也不过如此了。


    他又呕出一口血,颤眸望去,见无垢帝君定在原地,神色莫名。


    鹤影空乘胜追击:“您知道我视阿桐如性命……”


    无垢帝君忽地一笑,笑容冰冷古怪:“哦——是、么。”


    鹤影空心中咯噔一声,直觉不太好,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岳父请您相信小婿,一旦查明真凶,手刃真凶,小婿便去陪阿桐……”


    “鹤影空。”无垢帝君一字一顿,“你怕是不知道一件事。”


    鹤影空眼肌不自觉抽搐,强行扯出笑容:“什么事,小婿不知,望岳父明示。”


    “你以为本君也像月桐一样任你糊弄?”无垢帝君并不介意让他死个明白,“秦千烛的事,本君早已查得一清二楚。”


    鹤影空瞳孔猛然一颤。


    “你说你爱月桐?”无垢帝君扬首道,“是像当年爱宰相千金那样的爱罢?”


    鹤影空下意识倒退。


    无垢帝君的眼神厌恶嘲讽:“本君留着你,任你蹦哒,不过就是因为月桐喜欢,只当养个阿猫阿狗。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


    鹤影空唇角用力扯了扯:“所以……哪怕不是我杀她,你也要我死。岳父你好狠的心,这些年……”


    话说到一半,他的身躯已如断线风筝一般飞了出去。


    一口圣人血凝固在半空,好似一道长虹。


    “轰!”


    鹤影空如陨石坠落,轰出一个直径数十里的深坑。


    他躺在坑心,胸骨碎裂,口鼻喷血,满眼恐惧。


    无垢帝君的身影缓缓落到他面前。


    “别……别杀我……”


    鹤影空挣扎爬起来,手足并用蹭着泥土,狼狈而绝望地倒退。


    “别、别……”


    他几次想要站起来逃跑,左脚踩右脚,磕磕绊绊又跌倒在地,滚了满身灰土。到了生死关头,他已经顾不上任何形象了。


    无垢帝君嫌恶:“你实在是没有半分圣人的样子。”


    这句话鹤影空早就听惯了。


    无垢帝君也早已说腻了。


    一个小白脸,一个赘婿,一生吃软饭,毫无半分气节风骨。


    这样的东西!


    “我、我没有,我错了,我……”鹤影空涕泪横流,“求求不要杀我,咳咳,我可以当牛做马,我是猫,我是狗……”


    他的脸色又白又红,神智因为怕死而崩溃,眼看逃不过,反倒扑身上前,颤抖着抱住无垢帝君的靴子。


    无垢帝君被恶心得不浅,就怕他俯下-身去舔一口。


    他扬起手掌,掌心覆了一团落雷。


    “呜……”鹤影空缓缓仰起一张哭到变形的脸,目光抖动乱飘,“我真没有杀人啊,我剖心给您看啊,您留我一命,我此生只做您的狗……”


    无垢帝君双眸微眯。


    脚下这人,实在像是一滩烂泥,一条死狗。


    他的气海丹田已经被震碎,元神也如絮般涣散,几乎已经是个废人了。


    这样一个小白脸,懦弱,愚蠢,无用,毫无意志可言。


    大可以……搜他的魂。


    无垢帝君心念一动,唇角缓缓勾起冰冷的笑容。


    死于搜魂,叫他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千刀万剐的搜魂之痛,也算是告慰月桐在天之灵。


    无垢帝君撤去掌心神雷,法诀一变,五指抓下,一把捏住了鹤影空头颅。


    鹤影空果然还是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只腆着一张脸,不停地哭泣求饶。


    无垢帝君阴恻恻凑近:“好啊,你若没杀月桐,本君就放你一条生路,好不好。”


    鹤影空大喜,满嘴乱喊:“谢帝君!谢父君!谢主神!”


    无垢帝君按捺住嫌恶,掌心一震,神魂呼啸着涌入!


    “轰——嗡!”


    神魂碰撞的瞬间,本该如烂泥般瘫下的鹤影空,突然勾起了唇角。


    ‘我一个做赘婿的,你是说我意志不够坚定……么?’


    下一瞬,恐怖的反噬剧痛袭向无垢帝君。


    无垢帝君痛叫一声,眸底充血,神情震撼错愕。


    正要还击,周身忽然亮起了细细碎碎的光芒——历年来借着月桐之手送给父君的生辰礼物,竟成了鹤影空此刻弑父的帮凶。


    它们只能桎梏无垢帝君一霎。


    但这一霎,便已足够。


    “祝·梦杀!”


    轰。


    无垢帝君揉着剧痛的额角在自己的大床上醒来。


    他坐起,神智一阵恍惚。


    仿佛记得自己要去哪里……诛灭……叛逆?


    半途……出了什么事……月桐?


    他瞳孔微跳,心底浮起一股痛失爱女的悲怆,正待细想,身边忽地传出一声低弱的呻——吟。


    熟悉的声音。


    无垢帝君只觉脑海里轰一声巨震。


    他眼角痉挛,难以置信地偏头回望。


    月桐,躺在身侧。


    不着寸缕,遍身淤痕。


    无垢帝君僵如泥塑,本就疼痛不止的额头更是像被刀劈斧凿。


    月桐神女睁开双眼,视线相对,发出极尽凄厉的惨叫:“啊啊啊啊啊!”


    “嗡……”


    无垢帝君只觉天旋地转,神智堕入了更深的黑暗。


    恍惚再回神,他已经被绑上了诛仙台。


    恐怖的雷声在头顶不断炸响。


    他颤眸望去,只见女儿月桐神女扑在三位主神的脚下,哭得梨花带雨,肝肠寸断。


    正中那位主神抬手扶起了月桐。


    一道宛如话外音的声音告诉无垢帝君:“月桐是主神爱妾,你身为父君,竟做下如此不伦的丑事,主神今日诛你,你可有话说!”


    无垢帝君对上三位主神冰冷的视线,只觉胸膛里灌满了铅水,喉咙似被金铁封住。他失魂落魄,无话可说。


    “轰隆隆!”


    雷劫顺着巨柱倾泄而下。


    无垢帝君的身躯被一道道缚仙长链锁死,他痛苦挣动,耳畔响彻着雷霆声、铁链哗啦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终于风平浪静。


    陨坑中,鹤影空缓缓收回覆在无垢帝君额心的手。


    他有一双净白的、很是秀气的手。


    手心回握,攥紧了岳父这份浑厚的力量。


    “说了不听,非要逼我。”


    扶玉在床榻上翻来覆去。


    她把黑骨簪远远放到窗边,眼不见,心不烦。


    白日里事多,她把万仙盟里的“邪道中人”挨个关照了一遍,根本分不出半点脑子来想那邪魔。


    入了夜,心脏却在一朵接一朵开出花来。


    “这邪魔怎么回事!”


    扶玉生气。


    他的气息,他的触感,他的温度,总是阴魂不散跟着她,搅得她不得安宁。


    也不知道他镇压邪魔神要多久。


    扶玉猛地坐起身:“我不是想见他,我只是想知道我还有多少时间准备阵法,对付这邪魔。”


    她思忖片刻,抬起手,给自己下了个正缘桃花祝。


    接下来几日,万仙盟一片太平祥和。


    神庭主神在这里折戟,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山中忙碌,加固护山大阵,疗伤备战。


    扶玉倒是偷得悠闲,她在青菩花林里布下一个又一个阵法。


    忽然心有所感。


    数千年不见,君不渡又比从前精进了。


    从前他跟着她时,她能感觉到一道似仙似鬼的清冷气息,如今却无半点感应。


    若不是她事先给自己下过正缘桃花祝,发现那桃花已经亮了,她竟不知他悄然来到了附近。


    扶玉假作不知,微微一笑,自言自语:“待我布下这天罗地网的阵法,定能抓住那邪魔。”


    她踱出两步,又道:“就怕他不敢来!”


    她道:“看我如何诱骗他。”


    她沉吟片刻,反手拔下黑骨簪。


    学着他的模样捏住簪子一端,她淡定给他传音:“你个邪魔不就是想与我亲近吗,来,我让你亲近。”


    第86章 人前显圣威慑天下 全天下就要看见一个……


    扶玉双眸微眯, 十分得意。


    她这一招,进可攻,退可守。


    他就在附近, 当然知道她在用美人计骗他——她只是想对付他,绝不是想要与他亲近。


    他若是将计就计……


    咳咳,那可不关她的事。


    扶玉尽力压平唇角, 淡定地握着黑骨簪,摁住心口涌起的那股细微的、陌生的悸动。


    等待的时光总是特别漫长。


    她感觉自己已经在花树底下踱了一百个圈,实则掌心的骨簪都没焐热。


    它忽地微微泛光。


    扶玉不动声色深吸一口气, 不疾不徐抬手,指尖若无其事在簪上一抹。


    让她看看, 他会对她放什么狠话。


    侧耳。


    君不渡静淡的嗓音从黑骨里透出,染上一丝沁凉的寒意。


    他似是笑了下:“在此之前,帝巫司命或许需要解决一点小麻烦。”


    扶玉心中一动, 察觉到她的正缘桃花祝色泽在变浅——他正在离她越来越远。


    ……唔?


    “主人, 主人!”


    狗尾巴草精探出细长的触手,抓着满山树枝, 像个猿猴一样荡过来, “山下来了好多宗门, 准备攻打我们!”


    距离神庭铩羽而归已有几日。


    神庭终于出招了。


    狗尾巴草精气得鼻孔往外喷草毛:“外间都在造谣, 说我们勾结邪魔外道,危害苍生!神庭号召天下英雄前来讨伐我们!真是好恶心!好无耻!”


    当今世间话语权把持在神庭手中,他们说黑即黑,说白即白, 实在令人憋屈。


    扶玉老脸微热,摆摆手:“咳,咳。”


    她和那个邪魔, 倒也不能说是清清白白……


    她挑挑眉梢,淡定地问:“没人知道那邪魔是君不渡吧?”


    狗尾巴草精用力点头:“嗯嗯!我们几个守口如瓶,谁也没告诉——主人,我们现在怎么办!”


    扶玉提步往外走:“小事,我来解决。”


    灵觉忽然一动。


    她手里有鹤影空一滴魂血,借助它,她施展梦杀之术,杀了鹤影空的双修道侣月桐神女。


    此刻魂血猛烈动荡,扶玉心有所感,在她的离间计得逞之后,鹤影空非但没死,反而变得更加强大了。


    ……鹤影空反杀无垢帝君?


    扶玉笑:“很好。”


    山下,正义的讨伐修士唾沫乱飞,指着护山大阵叫骂不停,一阵阵振臂高呼。


    “你说你们没有与邪魔外道勾结,那你们怎么解释,邪魔只杀害神庭修士,却不伤你们一人!”


    “交出邪魔!让出仙门盟主之位!”


    “本君早就察觉万仙盟有鬼!如今总算是证据确凿!”


    “天下英雄一起上!灭盟之功,人人有份!”


    高阔的白玉山门之下有齐天与平天两位道主镇守。


    齐天道主不厌其烦向众人解释:“那邪魔,自始至终只说过一个‘灭’字,并未与本盟任何一人有过交流。开启护山大阵之后,他便自行退去。”


    平天道主撩起眼皮望着天,用力啃了口烧鹅腿:“要打打,不打滚!哪个敢打,站出来!”


    齐天道主赶紧竖手制止她:“天下英雄对我们有误会,好生解……嘶。”


    平天道主翻个白眼,把啃了一半的鹅腿塞到他手里。


    齐天道主抓着油腻腻的鹅腿,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满肚子解释的话全都憋了回去


    平天道主上前一步,冷笑道:“非要打开封印释放邪魔的也不是我们吧?神庭自己放出邪魔,自己被咬了,却使人来我们这儿撒泼打滚?真有意思!”


    围攻山门的修士们顿时语塞。


    很快,他们重整旗鼓,果断越过这茬不提,另起了话头。


    “反正邪魔不打你们,一定就是你们有问题!”


    “不管怎么说,你们收留邪道中人的事情总没得抵赖吧!”


    “别跟他们废话了,小太清与小玉清已死,小上清伤重闭关,正是诛灭他们的好时机!怕什么,一起上!”


    众人立时蠢蠢欲动。


    扶玉立在山间,冷眼环视下方。


    所谓“天下英雄”,不过就是一群乌合之众,知道万仙盟此刻虚弱,想要趁机分一杯羹、咬一块肉。


    “我是不介意杀光一切忤逆之徒。”扶玉勾唇,毫无笑意地笑了笑,“可惜我家那位一身正气的邪魔不喜欢。”


    她垂眸思忖片刻,反手拔下黑骨簪,给君不渡传信。


    “来,与我大战一场。”


    她和君不渡虽然在夫妻之事上总是牛头不对马嘴,但论起杀人搞事,却一向默契十足。


    骨簪上微光一闪而逝。


    几乎同一时间,视野陡然暗下。


    山门处唾沫横飞的“天下英雄”只觉后背一紧,不寒而栗。


    有什么东西……降临了。


    就在……身后。


    一时间竟无人敢回头,呼吸凝滞,腮骨紧绷。


    原始的恐惧攫住心脏。


    前来讨伐万仙盟,不过是仗着人多势众。


    此刻被笼罩在黑暗恐怖的夜幕之下,修为在步虚之下的,已经本能两股战战。


    魔王……魔王!


    “神巫。”夜色最深处,漫过来一道冰冷非人、森寒入骨的声音,“来,再战。”


    声浪层层叠叠,轰在万仙盟护山大阵上。


    “轰——嗡——嗡——嗡!”


    众人不自觉头皮一松。


    万幸,这个“东西”的目标,似乎不是自己。


    恐怖的黑暗气息呼啸越过头顶,众人屏息望去,只见那毁天灭地的威压之下,端正立着一道女子身影。


    她面庞微扬,懒散、漫不经心的样子,仿佛很不着调。


    但她竖一只手,却撑住了碾压过来的滔天魔气。


    她一步步往前,每一步都踩踏着无数心跳。


    “她是……神巫?”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之间,有修士低低地轻喃,“那邪魔叫她神巫?什么……神巫?”


    这世间,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过神巫这个称呼了。


    扶玉走到一处山间石台,提步,踏风,瞬移。


    再一晃眼,她与那个邪魔双双越过千丈位置,身形交错,呼吸相闻。


    她眉尾微挑,不掩挑衅。


    两道身影一触即分之际,她蓦地扬袖卷出。


    准备数日的阵法齐齐发动,夜色之间亮起一道道绚丽光影。


    扶玉得意轻笑:“还记得这是什么阵?你个邪魔,中计啦。”


    君不渡眼睫微垂,与她视线相对:“来。”


    仍然是那个令她兴奋战栗的眼神。


    扶玉心脏剧烈跳动,广袖一挥,霎那天地倒悬,风云色变。


    这是她从前和他一起琢磨出来的怪阵。


    只要他与她同时踩在阵心,她便可以借他的力量,为己所用。


    一人一魔身形稍微错开。


    扶玉冷笑一声,反手一握,以彼之矛攻彼之盾——轰!


    阵法发作,金灿灿的祝印在她脚下亮起,他身上磅礴的黑暗气息被借入阵中,化为灿烂神光,陡然间爆起百丈金火,化为一只燃烧的烈焰凤凰,唳一声清鸣,划破暗夜,拖着灼灼神光向他轰下。


    众人刚适应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就被这金光刺个正着。


    一时头晕目眩,震撼难言。


    很显然这是半神级别的战斗,这半神女子,神秘,强大,使用的招数更是见所未见。


    “是她在守护万仙盟……”


    “万仙盟中何时多了这样一位强者,当真恐怖如斯!”


    天地之间神光泛滥,金光与黑气猛烈轰撞,轰鸣震荡不止。


    扶玉眯眸,紧盯那道极尽危险的身影。


    趁他扬起手掌抵御火凤,扶玉掐诀变招,轻声吐字:“祝·梦……”


    她的瞳孔忽然收缩。


    只见半明半寐的光影之下,君不渡恰好抬起狭长眼尾,利用阵法借走了她的力量,薄唇微启,与她同时施法:“祝·梦……”


    恍惚一霎,神魂双双坠入迷梦。


    温暖柔和的白色光晕照在眼皮上,扶玉眼睫轻颤,缓缓睁开双眼。


    她睡在藤椅里,身上盖着一件君不渡的外袍。


    藤椅在青菩树下。


    她环视四周,没见到他。


    “君不渡——”


    微风卷过发梢。


    两个人同时施展梦术,撞一块儿了。


    扶玉好气。


    她施放的梦境是两个人生前最亲密的时光。


    也许是并肩躺在同一张榻上,也许是人皇陵遇袭,他为她披上一件血淋淋的衣袍。


    他觉得哪一个瞬间最亲密,梦境便是那一刻。


    她要趁他晃神的瞬间,夺他悬在身侧的剑,指他后心——她这个人最是小心眼,睚眦必报,当年这剑指之仇,她必报。


    正好堂堂正正赢下这场正邪之争的大戏。


    谁知出了岔子,跑到记忆里面了。


    这不是她死的时候么?


    “我寿终正寝,有什么好看?没有秘密,也没有意难平。”


    这个时候,君不渡早就死了,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念头在脑海中闪动过,扶玉视线忽然凝固。


    她看见了风。


    风像一只温柔的手,捡起滑过一角的衣袍,盖住她微微发凉的膝盖。


    她听见青菩树叶的声音。


    那么悲伤。


    她感觉到身下藤椅的温度。


    它像一个温凉的怀抱,将她拥在怀中,伴着她陷入长眠。


    扶玉心尖震颤。


    “君不渡……是你吗?”


    原来,这才是他们生前最亲近的时刻。


    扶玉失神之际,眼前画面像泡沫一样化开。


    温暖的白光包裹着她,将她带进了另一幕场景。


    她依旧躺在藤椅里,太阳晒得她周身泛懒,睁不开眼睛。


    她听到君不渡轻声唤她:“扶玉?”


    她想要回应,眼皮却比任何一个时候都要沉重,动了动唇,只发出轻微的、半睡半醒的鼻音。


    此刻扶玉心中的震撼仍未平复,意识清楚,身躯却重。


    这是什么时候,她睡着了,君不渡在一旁对她说话?


    “我要走了。”


    “想再听你说说话,又想多看一眼你睡着的样子。”


    他轻声笑叹。


    扶玉心脏蓦地收缩。


    这是……他去补天道的那一天,原来她竟然睡着了一会儿。


    原来当他站起身,平平静静和她说话的时候,他已经单方面与她……道过一次别。


    他的气息离她更近了些,清冷的,独特的淡香。


    其实很有侵略感。


    “要醒了么?”


    扶玉能够感觉到凛冽而灼灼的目光。


    他低低笑了下,嗓音轻哑,如同耳语:“这样好了。你醒来,若说一句不舍……”他没再继续,但他的目光那样沉,落在她唇上,侵略意图昭然若揭。


    扶玉呼吸颤抖。


    她没听见。她没有听见。她那个时候,已经给邪魔神下过封印大咒。


    她……太累了。


    他不再说话,静静等她醒。


    扶玉记得,当年自己恍惚醒来,发现两个人懒洋洋躺在青菩树下晒太阳,她以为自己只是迷糊了一下。她知道他要走,强忍着不舍,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于是他也若无其事地与她道别。


    那一天,两个人终究没能说上半句矫情话。


    ‘君不渡……’


    扶玉深吸一口长气,拼命压制心口涌动的酸涩滚烫,它们却从心脏蔓延到了眼眶。


    原来那天,她错过了这样的遗憾。


    扶玉蓦然睁眼,安安静静的祝梦画面在眼前碎散。


    周遭铺天盖地俱是灵气冲撞的回响——梦里无光阴,梦外只在霎那间。


    她在半空,斗邪魔。


    漫天光影明灭。


    他俯身,高挑挺拔的身影遮蔽视野,强势的气息将她彻底禁锢。


    她被他扣住后脖颈。


    邪魔手太大,坚硬的指掌覆住她的后颈和脑袋,骨节分明的手指插-入-她满头乌发,不给她丝毫退缩余地。


    他俯身,偏头。


    扶玉鼻尖触到他侧脸。


    邪魔的皮肤比人冷硬,硬邦邦的,像冷玉。


    薄唇覆上她唇瓣,比想象中更加冰凉。


    “轰。”


    脑海里炸开烟火,将她的思绪炸得七零八落。


    这邪魔……


    他的气息……好清冷,好香。


    他动了,薄唇辗转,从她唇间,碾到她唇角。


    扶玉心悸颤栗。


    “神巫。”他的嗓音哑得彻底,像沉重的金玉,坠进她心脏,“再不动手打我,全天下就要看见一个邪魔强吻你。”


    扶玉:“……”


    她恨恨劈出一掌。


    他低低笑开,瘦挑挺拔的身躯笑得闷闷震动。


    “唰——”


    空中光影一分,只见扶玉傲然立在原处,魔王遁走千里。


    “神巫……这么厉害!”


    “令神庭忌惮的魔王,败在这位神巫手下!”


    “世间竟有如此大能……她好强!”


    第87章 司命司命司命司命 从前滋味。


    君不渡走时, 带走了漫天夜幕。


    光照重新回到世间——阳光如瀑倾泄而下,与扶玉身下金灿灿的阵法交相辉映,大放光明。


    她立在那里, 比神光更耀眼。


    九天之上真神降世,恐怕也不过如此。


    扶玉缓缓抬起指尖。


    指尖轻颤,仿佛牵引了万劫因果, 气势沉沉。


    半空中的凉风拂过她面颊,扶玉站得笔直,不允许自己腿软。


    无需侧耳去听, 也知道底下惊叹声和吸气声汇成了一片连绵不绝的海洋。


    扶玉淡淡往下一瞥。


    周身神光令她的容颜朦胧不清,但她轻慢睥睨的态度却显露无疑。


    霎时, “天下英雄”齐齐噤声。


    扶玉反手一收。


    金光阵法寂灭之前,最后一道阳光恰好斜斜扫过,所经之处, 映出一片片金光绚烂的玄妙图案。


    她极其自然地抬起手。


    摸到他留在她发顶的帝巫面具, 随手摁下。


    戴上面具,熟悉的感觉彻底回来了。


    她踏着风, 一步一步走向山门, 所经之处, 人群自觉分列左右, 为她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她登上仙山,径直踏进三清宝殿,挑了一张最高、最正的椅子落坐。


    狗尾巴草精第一时间抢占了左手边最靠前的位置,它一脸激动, 双眼放光,草毛乱抖。


    扶玉的视线淡淡掠过这间大殿。


    郁笑率领一众道主进殿,向她见礼:“神巫。”


    视线一触, 心神领会。


    此刻的万仙盟,正是急需她这样一张王牌、一面旗帜来震慑天下,威慑神庭。


    一位道主眸光微颤,小心翼翼出言试探:“方才听见外间有人猜测,神巫你究竟是不是上古那一位……”


    扶玉笑:“让他们猜。”


    道主垂眸颔首:“是。”


    扶玉懒懒动了动手指:“邪魔现世,我亦应劫而出。魔祸当前,只盼望天下英雄能够摒弃前嫌、戮力同心,共渡此劫。”


    郁笑眼角微跳。


    这一瞬间和乌鹤深深共鸣——她可真能装!


    另一位道主反应极快,当即踏前一步,声若洪钟,义正辞严:“值此危难之际、存亡之秋,吾辈修士自当放下恩怨,联手共御魔祸!”


    坐在轮椅上的旭日道主阴阳怪气:“神庭大仁大义,想必一定不会倒行逆施吧。”


    平天道主一锤定音:“全天下人都看在眼里呢。魔祸当前,神庭若敢倒行逆施,那便是千古罪人!”


    面具下,扶玉满意地勾起唇角。


    狗尾巴草精短暂做人,挠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好不容易等到四下无人,它连忙屁颠颠追上扶玉。


    “主人主人!我们真不跟神庭打啦?”它耷拉着眼角,一脸迷茫,“神庭那么坏,怎么说不打就不打啦?”


    扶玉愉快地拍拍它的头:“自己悟!”


    “呆子!”猴子单手撑地,在山道上翻了几个跟斗,“你咋就这么实诚!”


    乌鹤恹恹望天:“老大老二打架,最后死的是老三,懂吧?”


    狗尾巴草精不懂。


    幸好旁边还有一个李雪客也不懂。


    李雪客:“论实力,我们才是老三吧?所以我们要死了?”


    猴子气得原地打了几个转转,崩溃地抬手揪住自己脑袋上的毛:“脑子呢!脑子呢!受不了啦受不了啦!”


    狗尾巴草精大怒:“我给你打出猴脑子!”


    二人一草一猴在山道上大混战。


    扶玉:“……”


    消息一出,神山震动。


    “真的假的?!”少年模样的圣人濯呆滞地张大嘴巴,忘了自己正在给圣女姐姐倒茶,碧色的茶水漫出茶盏,溢一茶案,“主神无离恨都被那魔王咬了手,万仙盟竟然有本事击退了祂?他们什么时候这么争气啦?就凭小上清那老头儿?”


    “消息确凿无误。”传信的心腹垂头禀道,“不是小上清,是神巫。”


    少年濯还未作出反应,对坐的圣女手中一重,不自觉捏碎了一只清脆的茶盏:“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心腹重复:“击退魔王的,是万仙盟一名神秘女子,他们称她神巫。”


    圣女晶莹如贝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眼眶撑大,瞳孔紧缩:“说清楚,她长什么样,用的什么招式?”


    心腹脸上不禁露出些神往:“戴面具,用祝阵。神光灿烂,如九天仙神。”


    少年濯抬了抬眉毛,清清嗓子:“咳咳,那个谁,你可以下去了。”


    再让这人说下去,圣女姐姐怕是要气出好歹。


    “是。”心腹垂首退下。


    “姐姐?姐姐!”少年濯探过胳膊,伸一只白皙漂亮的手,在圣女眼前来回摇晃,“醒醒,姐姐!”


    手指一痛。


    “啪!”


    圣女捏住他手指,缓缓抬起一双颤抖的剪水瞳眸。


    她声线紧绷:“你说,是不是她?是不是她回来了?”


    “嘶,不是吧?”濯呲牙咧嘴,“她都挫骨扬灰了,无人知晓,无人祭奠,怎么还能招魂不成?”


    “直觉告诉我,就是她。”圣女眸光闪得愈发剧烈,“无人祭奠?不是还有那些邪道中人么,我早就说过,他们定会误事。”


    濯一脸苦恼:“姐姐,姐姐,不管是不是她,你先放开我好不好?”


    圣女悻悻扔开他的手。


    “这样吧,”濯笑眯眯提议,“我让化身混进万仙盟里查探查探,若真是她回来……”


    圣女一字一顿:“我定亲手将她送回地狱。”


    濯为她鼓掌。


    万仙盟祭出共御魔祸的旗帜,不少修士纷纷来投。


    有心怀苍生的,有不满神庭的,有慕强的,也有心怀鬼胎的。


    人员太多太杂,不可能一股脑放上山,修士们便在山下天南城落脚,等待万仙盟逐一甄别接收。


    扶玉架不住郁笑唠叨,白日里用洞明术帮他相看了好几个修士,看得她眼眶热胀,额头跳痛。


    她拒绝熬夜,让狗尾巴草精替她找来两只小冰袋,敷住眼睛,懒洋洋躺在花树枝头,随着风轻轻摇摆,惬意非常。


    她和那邪魔刚见过面,应该不至于那么频繁,她可以伴着花香睡个安稳觉。


    黑骨簪被她握在掌心,不是生怕错过他的消息,而是插在头上会硌到她,很不舒服。


    悠然在风中摇曳了一会儿,扶玉拿掉敷眼的冰袋,余光不经意掠过骨簪。


    没亮。


    扶玉坐起来,气息幽幽,怨念深重。


    她可以不等他消息,但他难道就可以不给她发消息?


    她捏住骨簪,清了清嗓子:“下一步计划我已经想好了。”


    松手,垂眼,若无其事。


    她当然不是在暗示他什么时候可以见面聊一聊。


    等待片刻,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下一步计划……”


    这不是她自己的声音吗?她给他传的消息,怎么会在她身后响起?


    所以他就在……


    扶玉瞳孔收缩的瞬间,一只大手从身后环过来,干净利落地封她经脉,捂住她的嘴。


    扶玉:“……”


    那么大的手,足以覆住她整张脸。


    他握着她下半幅面孔,瘦硬修长的手指嵌到了她左边侧颈,带有硬茧的指腹覆住她激烈跳动的颈脉。


    她身躯被迫后仰,撞进一个坚硬的怀抱。


    扶玉好气。


    这邪魔好生不要脸,搞偷袭!


    清风徐徐,明月当空。


    在这个不眠之夜,令无数人辗转反侧的强大神巫,被邪魔扣在怀里,绑下山去。


    他又不让她说话了。


    这一次他好心向她解释:“你别说话,煞风景。”


    扶玉:“???”


    她抬眼瞪他,只见他长眸微垂,唇角勾着一抹恶劣轻懒的笑。


    扶玉:“……”


    这死邪魔强取豪夺的样子,好不正经。


    他把她带到一处月光清朗的小山峦。


    松开禁锢她的手臂,那只大手往下一划,重重扣住她手腕。


    他抬起另一只手,手中是一支传音黑簪。


    他垂下脸,薄唇微动:“来,与司命说话。”


    扶玉双眼微微睁大。


    下一瞬间,黑簪另一边爆出了排山倒海的声浪。


    “司——命——好!”


    扶玉:“……”


    整齐划一的问候声之后,无数个声音七嘴八舌、争先恐后地嗷嗷喊她。


    “司命!司命!司命司命司命司命!”


    “活的司命!是活的司命!”


    “司命你是俺家的大恩人!呜嗷!”


    扶玉:“……”


    她曾在“梦”里见过那些邪魔,此刻听着他们的声音,眼前仿佛能够清晰看见一张张憨厚真挚的笑脸。


    她张了张口,一时失语。


    感觉到她的肌肤微微发烫,君不渡道一句“行了”,收起黑簪。


    他偏头望向她。


    “他们崇拜你。”他嗓音极轻,“怎么办,帝巫司命成了邪魔的信仰。”


    嵌在她腕间的指骨愈发用力。


    他俯身,盯她双眼。


    扶玉身心战栗。


    他不说情爱,却放任另一种更加深沉的情感铺天盖地将她吞没。


    扶玉有些承受不住。


    “哦。”她听见自己发出干巴巴的声音,“原来是你给我招了魂啊,我就说呢。”


    君不渡缓慢眨了下长睫。


    他道:“就不该让你说话。”


    不知是不是错觉,扶玉发现这个家伙身上多了一种……既重又轻的、极度危险的气质。


    扶玉偏说:“那你知道是谁给你招了魂吗?”


    她自问自答:“是神庭,哈哈哈。”


    君不渡:“……”


    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经年相处,就是这滋味。


    第88章 帝巫司命舌灿莲花 新案旧案。


    祝师最是擅长舌灿莲花。


    扶玉话匣子一开, 顿时找回了老夫老妻的感觉。


    她道:“神庭那些人,真就是又蠢又坏。为了抹杀你,把你说成个无恶不作的暴君, 令世人恐惧——这下可好,负面愿力太强,一语成谶, 你真就转生成反派大魔王。”


    她的手腕仍被他扣在掌心。


    他独特的温度不断侵犯她,从手腕肌肤向上蔓延,一直蒸到她的耳朵尖。


    她强作镇定, 笑道:“神庭居然主动打开封印把你放出来,真是笑死我了, 哈哈哈!”


    他没接话,她也不会感觉尴尬。


    “哎,”她睨他一眼, 问他, “你打算什么时候杀上神庭,给人家当面道个谢?”


    半晌。


    他垂睫笑了下:“你真是一点没变。”


    扶玉敷衍地唔一声, 继续自己的话题:“哈, 我一想到他们将来知道真相时, 一个个惊掉下巴的表情, 简直做梦都笑醒。”


    从前就是这样,老夫老妻待一起久了,总是鸡同鸭讲各说各的,也能聊得有来有回。


    熟悉的气氛让她感觉安全自在。


    “习惯了吗?”他突然问。


    扶玉乱飞的思绪蓦地一滞:“什么?”


    他声线静淡:“一个人。”


    一个人, 习惯了吗?


    这是离别那天说过的话。


    扶玉微僵。


    那一股氤氲在耳朵尖上的热意不知为何,突然就蹿到了眼眶。


    热就算了,还湿。


    湿得她视野模糊, 喉头微堵。


    一阵可怕的静默。


    扶玉受不了这样的氛围,悄悄清了清嗓子,不带一点鼻音,举重若轻地笑道:“什么一个人,你这么强的战力,不用白不用,我当然不要一个人跟他们单挑。”


    她故意曲解他的意思,不接他那一茬。


    君不渡失笑。


    祝师圆滑。她这个祝门祖师,何止是圆滑,简直沾衣十八跌,滑不溜手。


    幸好他已经找到了对付她的办法。


    他紧了紧扣住她手腕的指骨,语声凉凉,漫不经心地嗯一声:“想好了?利用我这个邪魔,帝巫司命恐怕是要付出代价。”


    扶玉瞳孔收缩,心跳加速。


    她不必抬头,也能感觉到他视线沉重——说不清是冰冷还是炽热。


    扶玉强作镇定:“什么条件,你说,我会考虑。”


    眼前光线忽然一暗。


    他闲闲抬起左手,张开五指,自上而下,缓慢抚过她的脸。


    扶玉屏住呼吸。


    带着硬茧的冰凉指尖停在她唇上,将她下唇拨开些许。


    “该你自己说,你要怎样说服我这个邪魔?”


    扶玉颤眸抬眼,与他对上视线。


    月光把他照成了黑白剪影。


    那双冰冷非人的长眸看似淡漠,眸底却有暗潮涌动。


    她呼吸一颤,直觉疯狂叫嚣危险。


    她经脉被封,找不到自己需要的安全感,本能向后倒退。


    他并不阻止。


    她退一步,他进一步,两个人始终保持同样的动作,他就像一个永远无法摆脱的影子。


    一退,一进。


    一进,一退。


    衣袂交缠。


    扶玉头皮发麻,生平头一次感受到如此……颤栗、紧张、惊悚以及……让她天灵盖酥麻的兴奋和刺激。


    后背砰地撞上一株崖松。


    扶玉双眼睁大,瞳孔收缩。


    她色厉内荏瞪向他,看他一寸寸偏下头来,薄唇代替那根压在她唇间的手指,陡然衔住她唇瓣。


    扶玉浑身一颤。


    她下意识抬起另一只未被束缚的手,徒劳抵住他胸膛。


    他咬着她下唇,牙尖不轻不重地摩挲,语声从冰冷的齿缝溢出,含混轻哑:“张嘴。”


    扶玉脑海里嗡嗡作响。


    她偏不。


    “我才不……唔!”


    君不渡从来不会错过任何战机。


    在她发出声音的瞬间,她就失去了闭上嘴巴的机会。


    薄唇利落辗转,抵开她唇瓣,舌尖顺势抵入唇缝,挑开她牙关。


    扶玉本能一挣,扣住她手腕的骨节陡然发力,冰冷又炽热的魔息涌向她,将她彻底吞没。


    她身躯微颤,被迫承受他的气息肆无忌惮地入侵。


    清冷到了极致,反而热烈。


    她的气息被掠夺得太过凶狠,不自觉微微倒气。


    她后仰躲避,后脑勺撞在树干上,没能逃脱,反倒向他暴露了脆弱致命的颈项。


    他的战斗意识何其惊人,大手往上一掠,干脆利落地握住她脖颈。


    虽未用力,也足够令人颤栗。


    那么大的手,五指轻易扣住她整个颈子,在她颈后危险闭拢。


    她不得不深深仰起头。


    邪魔低笑着,坚韧的舌尖叩开她牙关,长驱而入,近乎暴戾席卷她温热的口腔,勾缠她柔软的舌尖。


    扶玉艰难呼吸。


    心悸得厉害,心脏也不知是在疯跳,还是在胸腔里一抽一抽。


    她能清晰感觉到这个邪魔的气息变得狂烈。


    仿佛要撕碎她,吞吃入腹。


    强……强取豪夺!


    他另一只大手松开她腕间命门,环到她身后,握住她后腰,以防她化成水,顺着崖松流走。


    扶玉呼吸急促,一下一下,被迫将他独特的清冷淡香纳入肺腑,浸满魂魄。


    她忘了自己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


    直到他缓缓退离,沁凉的空气突然涌入气道,她才后知后觉打了个冷战,惊悸地睁开一双水光氤氲的眼睛。


    视线相对,他抬起指尖,抚了抚她侧颜。


    他唇角勾着餍足之后平静的淡笑,眸底却有愈发恐怖的、欲求不满的暗潮在翻涌。


    他嗓音轻哑:“神巫说服了我。为表诚意……杀个半神,为你献礼。”


    扶玉瞳孔颤抖。


    他说这话的样子,真是好陌生,好没人性,好变态。


    害她呼吸微凛,肌肤战栗。


    “哦。”扶玉镇定开口,“上哪去杀?”


    他偏头,视线缓缓投向小山下方的城池。


    “天南。”


    他抬手扣住她手腕。


    扶玉本能一颤。


    她欲盖弥彰地解释:“我这是化身,还没适应,用着不大习惯。”


    她才不是被他碰得腿软。


    他垂眸轻笑:“嗯,知道了。”


    扶玉还没松一口气,又听他语气静淡地补充——


    “我下次轻点。”


    扶玉:“……”


    什么轻点重点啊!她是这个意思吗!啊?!


    前来投奔万仙盟的修士都在天南城落脚。


    有神庭半神混了进来,并不奇怪。


    扶玉微微眯眸,暗自思忖:来了个圣人?会是谁?


    转念一想,除了鹤影空,她也不认识第二个。


    笑。


    靠近天南城,君不渡身躯一晃,隐匿在风中。


    扶玉从乾坤袋里取出“谢扶玉”,摇身一变,变回了平凡无奇的化神修士。


    这里隶属万仙盟,修凡混居,几条宽阔的主街有照明法宝,脚下绵软,似是踩着一层轻纱。


    流光氤氲,远远便能听见喧闹。


    大半夜,逛闹市。


    扶玉下意识想要偏头和某人说话,头转到一半,下意识停住动作,愣怔一瞬之后,她后知后觉意识到——她重新,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失笑,用力眨眼,眸中波光璀璨。


    她能感知到他在附近。


    似仙似鬼的注视如影随行。


    忽见一个修士迎面疾驰而来,箭步如飞,脸色怎么也不能算好看。


    另有几道遁光腾空而起,笔直射向万仙盟的方向。


    嗡嗡的议论声浪迎面扑来,扶玉侧耳,断续听到几个不大吉利的字眼。


    “出事了?”


    扶玉眉心微蹙。


    遥遥听见有修士在人群里煽风点火恶意造谣:“怕不是万仙盟那什么神巫用了邪法,把城里百姓给献祭了吧!”


    扶玉:“?”


    她脚步一顿,缓缓转头望向四周。


    天南是不夜之城。


    周围却看不见一个百姓。


    扶玉眉心拢得更紧,提步踏向人群,像一条灵活的游鱼,轻易挤进了人群中心。


    放眼一望,呼吸微凛。


    有修士出手封住这条街道,这才保留了一处完整的凶案现场。


    只见大街两旁做生意的凡人,个个变成了……灰泥石像一样的东西。


    他们的脸上残留着惊恐,皮肤龟裂,生机全无。


    扶玉侧耳听着修士们议论,心脏一阵发冷发沉——满城百姓,突然之间就成了这样。


    只要轻轻一碰,他们凝固的尸体就会碎成粉末。


    扶玉一寸寸垂下眼睛。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进城之后脚下踩的那一层“轻纱”,是骨灰。


    出手让这条街道维持原状的是个熟面孔。


    扶玉眸光微凝,盯向这个人。


    只见此人脸色沉肃,正在义正辞严维持秩序:“诸位,情况未明,莫要妄加揣测为好!”


    梅君。


    神魔大葬里,有过数面之缘。


    一个伪得比较不彻底的伪君子。


    他也来投万仙盟?抑或……正是城中惨案的制造者?


    扶玉眸光冰冷,俯身,用指尖拈起地上零落成泥的黏腻粉末——满城百姓实是被挫骨扬灰。


    这么多人,同时遇难。


    死法闻所未闻。


    “没有幸存者吗?”扶玉随口问道。


    旁边的修士摇了摇头:“无论是街道上还是家中睡梦的人,尽数……”


    话音未落,忽然从街道尽头一间民宿里传来幼儿的啼哭。


    众修士眼前一亮,飞速掠去。


    很快,城里陆陆续续找到了不少幸免于难的孩童。


    “小孩被放过?七岁?八岁?”


    “这边有个十岁的。”


    修士们沉吟:“所以十岁以内的幼童都活下来了?”


    “不、不是……”有个小女孩颤抖着,抽噎道,“哥哥,他,他只有七岁。”


    她哭道,“阿爹阿娘都没了……听说这里,能,能活命,哥哥好不容易,带我,来到这里……”


    见她说不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修士们各自散去。


    梅君叹了口气,随手取出一枚玉佩赠给这个小女孩:“坚强起来,打起精神,度过难关。”


    扶玉:“……”


    真是不知人间疾苦的“神仙”啊。


    很快又有修士发现了不对。


    “话说,这天南城,是不是当初……那个的遗址之一啊?”


    “什么?哪个?”


    说话的修士眸光闪烁,欲言又止:“就是……那个,那个啊。”


    梅君起身,皱眉:“对,这里就是。曾经引发天下动乱、陷百姓于水火,以致尸横遍野,民不聊生的……邪祠遗址!”


    刹那间万籁俱寂,灵光通明的大街上落针可闻。


    邪、祠?


    又一名看起来十分沧桑的老修士长叹了一口气:“是的,我们脚下便是重重尸骨,都是在‘那个人’的邪恶祭祀之中,无辜枉死的平民哪!老朽在许多许多年之前,曾经参与过一场大超度,以平息怨气,送葬亡魂。”


    人群里传出一道微哑的女声:“老先生功德无量,必有大福泽!敢问可否说得再详细一些?”


    老修士只觉后背微微一沉,当真是有股醍醐灌顶、福运升聚的灵感。


    他心生喜悦,下意识张口便道:“道友有所不知,在那场大灾祸之前,邪祠,名为道祖祠,也就是上古时人们为‘那个人’建的祠庙。”


    扶玉心脏隐隐发紧:“您老继续。”


    老修士继续说道:“在一场席卷天下的大灾祸之后,世间凋敝惨淡,幸得神庭拨乱反正,世人终于认清了‘那个人’的真面目,从此禁了邪祭,摧毁邪祠,方得太平!自此世人将其视为禁忌,闻者色变哪!”


    扶玉冷静问:“什么灾祸?”


    老修士也不知:“只知道死伤甚惨哪!超度数千年,怨念犹未尽!”


    立时便有人恍然大悟:“万仙盟!神巫!上古神巫是‘那个人’的妻子!哪有这么巧的事,神巫出世,这里也出事!她难道又想掀起一场浩劫?又想祸害苍生?!”


    扶玉简直想要为他鼓掌。


    她心平气和行出一步:“道友高见。那我们就来寻出真相,揭穿那个神巫的真面目吧。”


    这人被她夸得飘飘欲仙:“定不负道友重望!”


    扶玉微笑。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君不渡竟然死了都要被扣一口大黑锅。


    连带她。  :)


    第89章 寻根溯源扑朔迷离 死者为大。


    夜风拂过空荡的城池。


    风卷起遍地骨尘, 纷纷扬扬,漫过照明的灵光,忽而一阵幽晦。


    风撞上敞开的木质门窗, 所经之处一片吱呀声响,仿佛呜咽。


    扶玉望向街边卖糖葫芦的“灰色人像”。


    糖葫芦摊前,一个年轻妇人正递出银钱。小贩一手接钱, 另一只手从草架子上拔出一只红亮亮的糖葫芦递出。


    糖渍还未凝固,鲜亮红润。


    在一片灰黑死寂的龟裂面孔中间,糖葫芦的颜色显得诡异刺眼。


    这条街道暂时能够保存完好, 是因为梅君在施法支撑,维持事发时的场景。


    到了此刻有些灵气不继, 他轻喝一声:“放了!”


    法诀一撤,半空盘旋的夜风轰然扑了下来,席卷这条街。


    “哗啦啦——”


    风过之处, 变成灰泥雕像的百姓一个接一个跌碎在地, 散落成尘。


    那支糖葫芦滞空一瞬,拖着糖尾往下掉。


    眼见就要落入泥灰, “啪”一声轻响, 斜地里插出一只手, 稳稳握住木签子。


    然后这只手的主人举起糖葫芦, 咔嚓咬上一大口——


    郁笑来了。


    郁笑易了容,神似薄海。


    在他身后还跟着个李雪客。


    李雪客噫一声,嘴角抽搐:“死人的东西你也吃!这么不讲究!”


    郁笑:“这有什么。”


    他还吃过他老娘残念凝成的糖葫芦来着,那才叫做细思极恐。


    “嚓”一声轻微纸响。


    纸扎童子眼尖, 在人群里一眼就找到了扶玉,蹿到她肩膀上,乖巧地探出脑袋。


    它告诉扶玉:“草和猴, 在打架!我来帮忙查案子!”


    扶玉一听就懂了。


    众所周知,上古妖猴和神巫是一伙的。


    这一次天南城惨案针对的正是她这个神巫,猴子要是出现,神庭必定煽风点火,让它成为众矢之的。


    猴子脾气躁,一旦打起来,那就彻底说不清了。


    郁笑不让它来,它肯定很不爽,狗尾巴草精趁机“安慰”它,两个不打起来才奇怪。


    扶玉望天叹气。


    见到她,郁笑与李雪客迅速拨开人群,挤了过来。


    郁笑一边啃着糖葫芦,一边唉声叹气告诉扶玉:“唉,好多人冲到山门,大呼小叫,说这屠城之祸,乃是神巫所为……我过来看看!唉!”


    李雪客义愤填膺:“神庭这些手段,真是下作!卑鄙!阴毒!”


    “唉!”郁笑叹气,“那又如何呢,这些手段就是好用,唉!神庭老传统手艺了,唉!”


    虽然案情还未查明,但他们都默契地认定就是神庭制造了这桩惨案,嫁祸扶玉,毁她声名。


    扶玉摆摆手,不以为意。


    李雪客都快要气死了:“你不气?!你怎么能不气?!他们冤枉你啊!”


    扶玉懒声道:“小人的脑子,总是只有芝麻绿豆点大。”


    李雪客:“?”


    这和眼下的憋屈有什么关系?


    扶玉告诉他:“小人想象不出新鲜东西。”


    李雪客:“所以?”


    纸扎童子听懂了,欻欻眨巴着眼睛,用力暗示,提醒自家不开窍的主人。


    遗憾的是李雪客压根无法领会。


    郁笑倒是恍然大悟:“所以他们只会以己度人——但凡他们冤枉别人做了某件事,一定就是他们自己曾经做过、或者是正在做的事情!”


    扶玉:“对。”


    纸扎童子气死了,恨铁不成钢地盯着李雪客。


    这都能让别人给抢答了吗!


    不争气!不争气!


    下次争宠,它一定自己上!


    纸扎童子愤怒咆哮:“神庭小人,脸大如盆!脸大如盆!”


    扶玉颔首,欣慰地摸了摸它的头。


    “无所谓。”她道,“不需要和死人生气。”


    她这个人一向很好说话。


    谁得罪她,死就完了。


    扶玉笑:“死者为大。”


    郁笑&李雪客:“……”


    她这鬼样子,好狂,狂得让人好有安全感!


    扶玉回归案情。


    她正色问道:“你们看城中这些人——如此死相,我竟闻所未闻,你们呢?”


    郁笑与李雪客定睛观察片刻,整齐摇头。


    纸扎童子身先士卒,跳到地上,弯腰用纸手勾起一小蓬骨灰,放进嘴里尝了尝。


    它把脑袋摇得欻欻响:“没人味了!”


    扶玉沉吟。


    她缓步踱过这条街,穿过漫天飞尘,视线落向各个方位。


    新死人,多多少少有些怨念。


    她一边往前走,一边随口问郁笑:“听人说,这里曾经因为道祖祠发生过一场大灾祸,这又是怎么回事?”


    扶玉其实一直心存疑惑——神庭究竟是如何强行颠倒黑白,掩藏真相,硬生生把道祖变成了邪祖?他们又是如何堵得住天下悠悠之口?


    今日方知,这里面原来还藏着一桩惊天旧案。


    郁笑很认真地想了想,望天,又叹了一口大气:“乱。”


    扶玉不解:“乱?”


    “唉,就是乱,天下大乱。”回忆那段旧事,郁笑的脸色很是复杂,“那个时候,我们都被白连璧…哦也就是小玉清,被他蒙蔽。”


    舞阳尊死于君不渡之手。


    在那之后郁笑一直情绪消沉,大师兄常在他身边陪伴。


    那场大乱到来时,门中大小事务基本上都是白连璧在处理。


    白连璧说,外间乱成了一锅粥,都在争夺君不渡留下的权力真空,划分地盘,打出狗脑子。


    郁笑一向对这些不感兴趣。


    于是当白连璧提议,广陵郁氏不如闭门谢客,不参与纷争,只作壁上观时,郁笑与大师兄都没有任何意见。


    很长一段时间里,广陵封城锁阵,犹如世外桃源。


    等到一切风平浪静,广陵开启阵门,发现外间已是大劫之后凋敝凄凉的景象。


    劫后余生之人,谁也不愿再提君不渡,天下也不再有道祖祠。


    “神庭编造‘七圣补天’的故事,又是在数百年之后——那时候已经没几个人知道君不渡了。”


    郁笑看不上神庭作派。


    只不过他和君不渡有血海深仇,自然不可能替君不渡说话。


    但他也绝无可能皈依神庭——看不上。


    他和君不渡确实有私仇,但神庭所作所为,更是令人不齿。


    郁笑不屑为伍。


    就这样他建立万仙盟,一步一步踏上了“邪道”不归路。


    沉默片刻,郁笑惭愧道:“唉,当年对那个人误解甚深,看着世间变了天,人们恐惧他、唾骂他,也是幸灾乐祸,百感交集。”


    因为私怨,当年他有心回避,不曾细究。


    陆续听到一些消息,也是盲人摸象,众说纷纭。


    总之乱得很,没人能说清。


    扶玉幽幽开口:“所以说来说去,还是不知道当年那场灾祸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好好的亡夫,就这么成了大反派,大魔王。”


    李雪客飞速撇清:“呃,那个时候我反正已经死了,不关我事啊。”


    郁笑:“……”


    郁笑恨不得变成鸵鸟扎进地里。


    说话间扶玉也没闲着。


    她踱过整条街道,在八风八方之上布置好了阵法。


    得益于梅君出手保护案发地,这里仍然残留着些许中阴之魂——初死不久,浑浑噩噩、懵懵懂懂的残魂怨念。


    扶玉踱到街道阵中,站定。


    单手掐诀,默然念祝。


    “魂无归处,凭我号令——还灵!”


    修士一般不太在意凡人生死。


    在不少修士眼里,仙人和凡人根本已经不再是同类。


    蜉蝣朝生暮死,又怎知天地之大?怎会明白鸿鹄之志?


    对于在场许多修士来说,满城凡人死就死了,并不值得皱一皱眉头。他们忧虑的是这样的邪术会不会也能夺去修士的性命——若有万一的可能,势必要将那施放邪术之人碎尸万断才行。


    声讨神巫的队伍越聚越密。


    就在群情鼎沸之际,平地忽然起了一股阴风。


    众人只觉后背发凉,眼见着一缕缕灰黑的阴森的气息从遍地骨尘里升腾而起!


    “嘶!”


    阴气爬过脚踝,激起阵阵战栗鸡皮。


    很快,整条街上的阴气都聚到了街心,呼啸着,旋转着,发出一阵阵撕心裂肺的悲惨尖啸。


    没见识的修士两股战战:“鬼……有鬼……”


    旁人受不了:“你一个修仙的,要不要这么迷信啊!”


    扶玉指诀一变,阵中残魂聚于一处,勉强凑出了一个破破烂烂的人形。


    只见它遍身上下,长满眼睛,背后长手,掌心满是一张张蠕动的嘴,一副副阴森的牙。


    众修士:“……”


    扶玉淡定向身后的同伙递了个眼神。


    郁笑&李雪客没能领会:“……???”


    幸好还有个聪明的纸扎童子。


    它转了转眼睛,抬手捏住嗓子,尖声尖气、战战兢兢喊道:“冤……冤冤冤有头!债……债债债有主!谁害了你,你找他去,别别别……别来找我们!我们可可可是修士,不不不怕你!”


    扶玉欣慰:孺子可教!


    纸扎童子道出了一众修士的心声。


    “对!”有修士祭出灵光氤氲的法宝,“区区鬼物!说出谁害了你,道爷为你报仇!”


    那鬼物只是聚合了无数人临死时的怨念与痛苦,并无清晰的思维。


    它厉声尖啸,疯狂扭曲。


    被还灵阵束缚,令它无比痛苦。


    扶玉按捺住心中不忍,面无表情,掐诀,变祝。


    “灵通九流,烛照幽微——洞明。”


    双目灼热,她紧盯这鬼物,见其身上一缕一缕流出了清黑的丝线。


    这是恶之因果。


    正如当初她对付云裳上人那样,循着因果黑线寻根溯源,便能够逐一找到那些被云裳上人残害的枉死之人。


    此刻她做的事情便是逆推。


    是谁害了这些百姓,因果线会牵向那个人。


    扶玉紧盯着渐渐漫开的漆黑因果线。


    ‘去,找出藏在人群里的那个真凶,梅君也好,另一个半神也好——找到他,我送他去死。’


    这世间最难逃避的正是因果。


    只要那个动手之人还在附近,必定……


    扶玉瞳孔骤然收缩!


    因果线,散了。


    扶玉:“???”


    这么多无辜枉死之人,竟无源可溯,无冤可伸?


    怎么可能?


    再难以置信,她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因果线如黑烟散去,一缕一缕,飘向空中。


    扶玉:“……苍天不公?”


    这让她上哪说理去?


    另一边,曾经在这里超度过亡魂的老修士也带着众人找到了一处碑石。


    四千多年过去,渡亡的碑文早已被时光抹平,它看起来就像一块无字碑。


    老修士摇头晃脑:“当年老朽参与那场大超度的时候,也和诸位一样,少年天才,意气风发呀!”


    他用皂靴点了点脚下黄土地。


    “老朽有幸…不,不幸,看见过底下的场景,白骨累累,京观如海!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邪祠惹的祸呀!那样的滔天大祸,可真是……”


    梅君打断:“打开看看。”


    老修士吓一大跳,连连摆手:“不可不可……”


    梅君一意孤行,说话的时候便已经动手。


    长剑一旋,剑气荡出。


    “铮——轰!”


    石碑应声而断,封印破除!


    下一瞬,脚下大地如碎冰崩裂。


    只闻轰隆一声巨响,天地倒悬,城池崩塌,一众修士齐齐坠向城池之下封印数千年的万骨坑。


    扶玉:“……”


    沙尘扑脸之际,一只大手环过她身后,将她护进怀里,不让风沙迷了她的眼。


    风声呼啸。


    君不渡静淡的嗓音落在她耳畔:“道祖祠?祭我?”


    他似是笑了下。


    扶玉:“咳……好像是有点土,哈哈哈。”


    这家伙,活着的时候一副无情无欲随时升天的仙人相,死了以后更是像个灭世大魔头。


    祠堂啊祀庙啊这种东西,跟他的气质属实不太搭。


    君不渡垂眸,轻叹。


    “你没反对。是累了?还是想我了?”


    他捏住她下颌,禁止逃避,逼迫她回答。


    扶玉脸颊迅速发烫。


    说累了,似乎有点欲盖弥彰。


    而且她也不累啊!她堂堂神巫,怎么能说累?


    落到地面之前,扶玉总算找出一个退而求其次的、自己可以勉强接受的回答。


    “你那塑像,太好看。”


    第90章 风华绝世道祖之姿 前有狼,后有鬼。


    “你那塑像, 太好看。”


    庙殿里的雕塑金身当然得像本人。


    扶玉说的倒也是大实话。


    那时候她四处云游,路过道祖祠总会进去逛一圈,就为了看一看他那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


    扶玉破罐子破摔:“你死之后, 再没有像你这么好看的。”


    君不渡:“……”


    他感觉不可思议。


    大修士最不在意的就是容颜。


    他的修为,他的权位,他的行事, 足以让所有人对他敬而远之,不敢直视。


    好看?


    真新鲜。


    “轰——轰轰轰!”


    天南城地底中空,大半座城池路面与建筑物齐齐坠落, 砸起漫天烟尘。


    到底了。


    扶玉站定。


    她抬起手,指尖抵着君不渡高挑瘦硬的身躯, 把他推开。


    这不是她身体,他靠近,她会很不高兴。


    烟尘散尽, 视野渐渐清晰——


    天南城地下, 竟深藏着一处巨大的、倒塔形状的石窟。


    只见一层层一人多高的巨阶渐次往上铺展,层层叠叠, 每一层间开凿了无数小石窟。在地底封存几千年, 潮湿的闷气与不见天日的霉腐浸透石壁, 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枯朽与油腻交织的青黑色。


    仰头一望, 头晕目眩。


    石壁上密密麻麻的窟窿眼里,竟然塞满了姿态各异的干枯人骨——石窟似眼眶,人骨似白瞳——站在石窟底下,仿佛被神佛千万只骨眼同时凝视。


    修士们纷纷倒吸凉气:“这他娘什么玩意儿……这他娘也太邪性!”


    老修士耐心向这些没见识的小辈们解释:“小道友, 你们有所不知,当年十室九空,遍地浩劫, 怨气滔天。若是寻常的手段,根本无法镇压超度此间大恐怖,只好借助释教的万佛千窟阵来化解。”


    说到这个,老修士怨念颇深地瞄了梅君一眼。


    “神君你毁坏镇碑,若是闯出什么祸来,可别怪老朽没有提醒过。”


    梅君后背笔挺:“吾一人做事,一人担。”


    他大步行向距离最近的壁上石窟,定睛观察。


    它些石窟足有有一人半那么高,每一间里都放置了十几具枯骨,动作姿态各异,黑漆漆的眼洞与嘴洞扭曲狰狞。


    看得出来死得很不安生。


    扶玉给自己上了个洞明祝,观察石中骨。


    只见所有因果怨念尽数被镇封在密密层叠的石窟之间。


    经历数千年沉淀,因果线早已融成了一整片弥漫的黑雾,如一潭死水,静静停在每一间石窟底部。


    每当有修士稍微靠近,这些黑雾便如死海生波,凶戾翻涌,往外扑撞——撞上无形的气壁,重重弹回窟中,冲着修士发出愤怒的咆哮。


    未开灵视的修士一无所觉。


    有的二傻子甚至还傻乎乎把脸凑上前去,几乎要被阴气啄眼——说的就是李雪客。


    纸扎童子崩溃扶额,用力拽住主人头发,身躯一拱一拱把他往外拖。


    它冲着李雪客耳朵大叫:“别送!别送!”


    李雪客听岔,双眼一瞪很不服气:“我没怂啊!你哪只眼睛见我怂了!”


    纸扎童子:“……”


    扶玉&郁笑:“……”


    有修士喃喃问:“这样的地方……有多少?”


    见多识广的那位老修士拂须道:“遍布天下。”


    梅君表情一阵恍惚:“这是在世人的脚下埋了大雷啊。”


    “别别别,”老修士连忙摆手,“您可千万别这么说,这不一直好好的吗?早都已经超度完了,又在地底埋了几千年,哪还能出什么乱子?”


    梅君沉吟:“天南城今日之祸,有无可能与此有关?”


    老修士急眼:“绝对不可能!”


    他毕竟是当年参与大超度的人,质疑这万佛千窟阵,岂不就等同于质疑他?


    扶玉环视整圈,只觉眼底发寒。


    这个地方给她的感觉很不好。


    纸扎童子好不容易把李雪客从石窟边上拖开。它蹦蹦跳跳落到扶玉肩上,主动请缨:“我来开个秘境?”


    扶玉沉吟。


    照理说有君不渡在这里,无论遇到什么阴诡场面,大不了一力破万法,没什么好迟疑。


    但不知为什么,心头隐隐总是有几分不安——能让她这样的祝师感觉不安,那是很有问题了。


    她微虚着眼,正要作出决定,一阵天旋地转突然来袭。


    石窟动了!


    恐怖的呼啸声响彻耳畔,魂魄好似被甩出了身体,旋转、晃动、眩晕。


    整座倒塔石窟变成了巨大的漩涡。


    “这……这是……怎么回……呕!”一个修士歪到墙壁上吐了出来。


    一时间众人站立不稳,东倒西歪,仿佛醉酒。


    扶玉蹙眉。


    她凝神观察,发现天空没动,脚下坑底大地也没动,密密麻麻的小石窟们其实也没动。


    ——动的只有窟中尸骨。


    这些尸骨仿佛活了过来,在窟窿眼里疯狂蠕动,频率诡异,望上一眼便叫人头晕眼花,恶心作呕。


    简直是群魔乱舞。


    下一瞬间,众人只觉身躯重重一沉,被扭曲恐怖的力量拖向无底深渊。


    “秘境!秘境!”纸扎童子瞪大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直呼冤枉,“它自己开的!不是我!”


    秘境,开了。


    埋藏在地底四千余年的大阵法、大因果,不知会造就一个什么样的大秘境。


    扶玉念头闪动间,石窟消失,场景变幻。


    脚下微微一沉。


    从黑暗处来到炎炎烈日下,一时睁不开眼,眼皮一片烫橙。


    扶玉抬手挡了挡,略微感受,知道进入秘境的自己又变成了凡人——突如其来的沉重感,源自肉-体-凡-胎。


    周围一阵喧闹。


    她眯眼望去,只见一起坠入秘境的修士都变成了街头凡人,一个个神色错愕,本能掐起各式法诀。


    发现身体里没有灵气可用,众人又是一阵惊哗。


    秘境可以限制修为,但自有其上限——只要修为足够高就可以强行破境。


    此刻这里无人能够动用修为,这就意味着秘境极其强大,其中蕴藏的力量远在众人之上。


    眉毛胡子花白的老修士震惊道:“老朽可是步虚啊步虚!”


    众人面面相觑:“怎么办!”


    扶玉移开视线,打量四周。


    扑面而来的是久违的熟悉感。


    她死了几千年,世间建筑风格、服饰、语言习惯以及许多细节都发生了变化,时常让她有种似是而非、如在梦中的游离感。


    但在这里……那些微妙的错位感消失了。


    秘境还原的是从前的时空。


    扶玉环视一圈没找到君不渡,摆摆手,上前挑起大梁:“来都来了,随我行事。”


    她这副懒散又自信的样子总是很有号召力,立刻就有好几个修士老老实实站到她身后。


    郁笑嘴角微抽。


    这场面,忒眼熟——人皇陵秘境里,她这个太监小头目就是这样前呼后拥,把真太监假太监都给唬得一愣一愣。


    当然也有人不服扶玉。


    一名修士大步走向街旁,大手一薅,抓来一个城中百姓,厉声喝道:“说!是不是你在搞鬼!”


    被他抓在手里的是个中年男人,庄稼汉的模样。


    “哎道友不可冲动啊……”


    旁边有人想要上前劝阻,还没靠近,变故突然发生。


    只见那个庄稼汉愣怔一瞬之后,迷茫的眼神变得直勾勾的,嘴角弯起了一抹怪异的弧度:“你是假人,被我发现了。”


    动手的修士皱眉道:“你说什——”


    话说一半,他的喉咙里突然爆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胡乱挥舞着双手,扔开了那个庄稼汉。


    众人悚然一惊,齐齐望去。


    只见这修士脸上的皮肤血肉开始大块大块往下脱落,他颤抖着,本能抬手想去捂脸,手举到一半,指掌血肉已经脱落殆尽,覆到脸上,只余一双血淋淋的骨手。


    众人惊骇:“嘶——”


    这修士一时未死。


    他仍在发出凄厉叫喊,随着血肉不断脱落,他身上衣裳一寸寸往下瘪去,浸成血衣,贴覆在单薄的骨头架子上。


    骨头架子犹在挣扎。


    失去声带之后,他终于发不出声音了。


    新鲜的骷髅大张着嘴,听不见他的惨叫,却能感觉到他比方才更加痛苦。


    那个庄稼汉就站在他面前,面容憨厚,眼神平静,嘴角带笑,看这具血肉坍塌的尸体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株成长的庄稼。


    此情此景简直惊悚到难以言喻。


    扶玉缓慢眨了下眼睛,偏头告诉跟随在自己身后的人:“不可以暴露‘外来者’的身份。”


    找到主心骨的众人连连点头。


    “咔嚓、咔嚓……”


    血肉尽数堆积在脚下之后,骨架子终于也开始向下坍塌,一截一截,散落满地。


    仍在微微抽搐蠕动。


    有人悄悄咽了咽喉咙,问出一个叫人浑身发寒的问题:“……他现在,死了么?”


    众人:“……”


    这要是还没死,那可就更惨了!


    “啪、啪、啪。”


    熟悉的拍手声传来。


    李雪客双眼一亮,激动地循声望去。


    自家放水童子终于来了!


    视线落到纸扎童子身上,李雪客心脏顿时停跳一拍。


    它……变了。


    只见纸扎童子全身被血红的丝状物缠住,它的动作异常僵硬,没有眼白的眼睛整个变成了血红色,暗光幽幽闪动,无比阴邪。


    那些蠕动的红丝控制着它,它就像牵线纸偶一样,缓缓咧开嘴角。


    “嚓、嚓、嚓。”


    是纸张撕裂的声音。


    李雪客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他身躯一震,睁大双眼,紧紧盯住纸扎童子不断开裂的嘴巴——很显然,纸扎童子并不想说话,却被强行撕开了嘴。


    李雪客心疼得胸口抽抽。


    扶玉也蹙起眉头。


    阴风拂过,飘来纸扎童子阴森嘶哑的声音。


    “你们都要死,全部都要死……嘻嘻嘻嘻……一个人也别想逃……”


    众人瞳孔收缩,惊愕难言。


    “来到这里……都得死……死……”


    “嚓!”


    只见纸扎童子突然怪异地往前一拧,纸片在风中簌簌挣动,发出危险的纸片撕裂的声响。


    “嚓、嚓……”


    它的嘴角扩开更大的裂缝,发出艰难的声音。


    “规、则、是……”


    “没有规则!”


    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同时从它嘴里冒出来。


    一个是它自己。


    一个是控制了它的力量。


    “有、规、则!”它的嘴角撕扯得愈发厉害,那一条细细弯弯的裂痕从嘴边往上蔓延,像一条血缝,穿过两坨腮红,咔嚓向耳根下方龟裂,“查、明、真、相……”


    另一个尖锐的声音怒不可遏:“没有规则!都要死!死死死死死!死!”


    李雪客心急如焚,目眦欲裂。


    那股力量猛然一拧,纸扎童子像个断线风筝一样,被强行拖拽着往虚空里飞去。


    它拼死挣扎,身上裂缝一道接一道扩大。


    一只小手用力往下伸出,在纸胳膊被狂风扯掉之前,它喊完了规则:“即、得、生、路!”


    “咻——”


    它消失之时,街头巷尾的土著百姓缓缓拧动脑袋,狐疑的目光盯向这群脸色难看的修士。


    众人深知,一旦被发现是“假人”,就会死得很惨。


    呼吸一凛,不动声色迈开脚步向后退。


    扶玉递个眼色,郁笑攥住李雪客胳膊,将他用力往后拖走。


    李雪客身体颤抖,眼眶通红:“它被抓走了!它被抓走了!”


    扶玉道:“夺舍。它被这陈年老秘境里的阴邪力量夺舍。”


    李雪客颤声:“它一个纸,它那么脆……我怕它以后断手断脚了怎么办!”


    他这是强行用“断手断脚”安慰自己。


    断手断脚,总好过……


    郁笑长叹一口气,重重拍了拍李雪客肩膀:“唉!别想那么多了,你现在,泥菩萨过河,唉!”


    扶玉望向郁笑:“你能不能破境?”


    郁笑摇头:“身上只有四成实力,没比那步虚老头好多少,破不了。”


    他先是经历了小玉清那场大战,又连破神庭两队圣修罗,透支得着实太过凶狠。


    扶玉颔首。


    此刻街头街尾的百姓已经对他们这一行人起疑,从四面八方缓慢围了过来。


    “服饰与周围建筑物,都是数千年前的风格。”


    扶玉淡定分析,“我若活着,仙门世家也不敢做这些小动作。”


    所以这个时间节点,是她死之后、君不渡声名狼藉之前。


    也就是说……


    她知道君不渡该在哪里了。


    闭眼轻嗅,空气里果然飘浮着淡淡的香火气。


    眼看那些一脸探究的百姓越靠越近,扶玉果断拔腿就跑。


    众修士:“诶?!”


    扶玉:“谁跑最慢,谁殿后!”


    众修士:“……”


    身为凡人的扶玉逃命经验丰富。


    她利落蹿过一处处摊贩,时而徒手翻-墙。


    乌泱泱一群修士艰难追在她身后。


    遥遥望见一座高阔黑祠,扶玉如离弦之箭,唰唰跑过数十丈距离,跳进了道祖祠膝高的门槛。


    “道祖救我!”


    一众修士眼角乱跳。


    此刻也不好说是这个“世间最大禁忌”更恐怖,还是追在身后的夺命凡人更恐怖。


    “来都来了。”老修士边跑边安慰自己,“道祖反正只是个塑像,但愿那些人不敢在祠里放肆吧……”


    扶玉带头跳进正殿。


    此刻城中百姓已经追进了祠庙大门:“抓住他们!”


    众修士心惊胆战,寒毛倒竖。


    一旦被发现是“假人”,就会死得和前面那个人一样惨。


    到了生死关头,也顾不上什么正道邪道了。


    有修士果断一撩袍摆,拜向殿中:“道祖保佑!道祖保佑!”


    拜过道祖,抬头望去——霎那间,瞳孔骤缩,心跳停滞。


    只见那香火缭绕处,道祖塑像湛然若神,一身风姿绝世无双。


    “那个人,竟长这样……”


    众人还未从震惊中回神,忽闻一声金玉响。


    只见立在神龛之上的道祖塑像竟然缓缓抬起眼来。


    它垂眼时,慈悲若神明。


    抬眼时,杀意淡漠,如仙似鬼。


    它淡淡向外一瞥,提步踏下神龛。


    一瞬间万籁俱寂。


    修士瞳孔颤抖:“有鬼啊!白日见鬼!”


    城中百姓大惊失色,纷纷扑跪一地:“道祖显灵!道祖显灵!”


    夹在道祖与百姓之间,一众修士瑟瑟发抖。


    这可真是……


    前有狼,后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