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异族服饰的苍白少年，将两个不小的挂着背带的药箱拿了出来，帐篷门口前来拿东西的武林盟帮众赶紧接了过去。
“那啥，谢谢小哥了，云大夫那边急着用，我就先走了，呵，呵呵！”
没等韩尔回答，那帮众就脚底抹油一般跑走了，这云大夫带着的小兄弟怎么这么瘆人？
诶？他手腕子砸有点痒痒？被蚊子咬了？
额，不管了，药箱拿到了就好，今晚那么多受伤的弟兄还等着呢，快些将这些要用的拿过去才是正经。
韩尔看着那帮众越跑越快，越跑越远，转身回到了帐篷里。
躲在门帘旁边稍暗角落的龙匡见他回来，大松了一口气。
“走了？”龙匡刚问完，就觉得自己问了一句废话，尴尬的咳了一声“那之后怎么办？”
那些烧都烧了，估计现在也剩不了啥了。
韩尔自然也知道这一点。
既然事已不可挽回。
那么当务之急，是绝不能让中原人知道放火的人里有他们的人。
但就目前来看，中原的武林盟决不能得罪。
与这真正掌管五州之地的庞然大物相比，无论对方是什么来头，哪怕是北原教，也没有取远舍近的道理。
况且北原教距锦州甚远，若真想对南边做什么？没有特殊原因，肯定不会选择离之最远的锦州。
与这两家相比，其余的魑魅魍魉也不过都是跳梁小丑。
龙匡性格急，韩尔一时半会儿不说话，就把他憋的不行，连对韩尔的恐惧都冲淡了一些。
龙匡讷讷道：“那中原人还给粮吗？”
龙匡的脸上有红泛起，刚烧了人家的东西，又问人家要东西，他当然知道不好意思。
韩尔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要看他们还有没有了。”
只怕是再有也难。
若是短期内，武林盟想要再有粮草，那必是从锦州仓储调配。
那可就真是像他们中原人的俗语里讲的那样：从鸡肋排里找肉——还不够塞牙缝。
这样恐怕武林盟主就很难有心情“支援”他们这样的外人。
为了族人们的生死，恐怕就要想想法子了。
韩尔问道：“族里现在还能撑多少天？”
龙匡挠头算了算：“这，最多不过半个月吧。”再怎么省也就这些时间了吧，超过半个月，恐怕就要饿死年轻人了。
“半个月？”韩尔皱了皱眉！“那些人给了多少粮？”
“粮食给了三百个大口袋，糖和盐可真不少，各给了一百罐儿呢。”龙匡道。
韩尔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果然不出他所料，来人很大可能不怀好意。
盐糖是他们需要的，但在现在的这个情况下，绝对不如粮食重要。
这些数量，正好把他们吊了个饿不死，又吃不饱。
这样一来，如果武林盟这边提供不了帮助，他们自然不得不为之所用。
可即使如此，接下来也还是要继续观望，哪怕再急也不能贸然动作。
如果这一切只是巧合，武林盟在有第二批支援的前提下，即使一时周转不开，过不久自然是有可能帮他们，说动他们只是会费一番功夫罢了。
如果那些人真的是所图甚大，还想要借助他们的力量，自然会想方设法破坏他们从别的地方获得所需，也就必定和武林盟对上。
只要小心谨慎，自己这边未必不能渔翁得利。
韩尔想明白后，终于再次分给龙匡了一点注意力，他道！“把和你来的族人都叫上，直接回寨子里去，途中不要在白天赶路，不要进任何汉人城镇，再让他们把自己的虫蜡都给我一份，你也是。”
龙匡先是下意识点点头，后来又反应过来道：“不对，凭啥都听你的啊？”
韩尔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突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笑容很陌生，龙匡想到。
他似乎从没见咁尔都笑过，之前有人见过咁尔都笑吗？
帐篷的门帘没有关紧，一束冷白的月光斜在韩尔的脸上，将少年白惨惨的脸分割成了两半。
一半是依旧隐在阴暗的上半张脸，瞳孔漆黑，不见笑意。
下半张脸被月光照的更白了，嘴又确实是在向上弯起，可那嘴也是白惨惨的，只有一丝丝肉色。
这是笑…吗？
龙匡第一次知道了，原来笑能比不笑更吓人。
恍恍惚惚的这么想着。
恍恍惚惚…
恍恍惚惚……
真的很吓人啊！
“龙匡？”奇朵皱着漂亮的小眉头，疑惑的抱臂看向难得正经了几天，现在又弄起怪的人。
“都天黑了，咱们该出发了，你干什么？怪模怪样的！”和奇朵长的很像的猫眼青年奇桑也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背篓，奇怪的道。
“告诉桑久，事情不对，不要再轻举妄动，周旋等待。
十日内，我必有章程。”
跟着记忆中，那个月光下的声音，龙匡缓缓重复：“告诉，桑，桑久…等待，十日内，必有，章程…”声音小的微不可查。
阿揭也疑惑的走了过来。
然后蹲下身，直面在树下坐着的龙匡。
他向来心细，想的也多，以为龙匡这几日的反常是因为不忍伤害中原人。
正想好好安慰小伙伴一番，谁料龙匡突然高呼一声，向后栽去。
他是靠在树上的，后面当然没有空地，而是一根结结实实的树身。
“磅。”的一声闷响，几片树叶不知道是因为自然因素，还是别的什么，从树顶旋了两个旋儿掉了下来。
“啊！…可怕，太可怕了…”龙匡先是痛的闭上眼睛叫了一声，然后那张被月光分成两半的，带着诡异笑容的少年的脸仿佛又出现在他眼前。
“龙匡？”
“龙匡你没事儿吧？”
“啧啧，这是蠢病复发了？才好没几天儿。”
“你少说两句！”
“哈哈开个玩笑！”
“你真是……”
听着耳边族人的声音，龙匡睁眼一瞧，此时此地，那还是什么帐篷里，分明是天刚擦黑的荒郊野岭。
这一趟一起出来的族人们竟都在，正疑惑担心的看着自己。
*
锦州遭灾已然天下皆知。
寻常的商旅贩客不再来往经过。
所以那处的大小风波，一时半会儿还不能顺着茫茫江水传播开来。
此时已经是齐漱一行人进入锦州境内的第五日，也是费展业一行沿江行船，收购粮药的第九日。
所有计划中的路线已经行过了大半。
粮草收的不少，估计最后甚至能有所盈余。
药材方面就有些问题，有好几种云枫列出来的必要单子上的药材还没有凑齐，大多是些不应季，或是产量稀少的。
费展业此时正坐在船舱中单开辟出来的账房里，他正在换算整理这次收购预备的善款，与粮食的数目等等。
收来的善款来自各方的筹措，自然不可能是整整齐齐方便使用的银票，而是各种布匹，贵金属，贵重物品，银票反而少见。
齐漱临行前听取了费展业的建议，来了一个千金马骨。
将收到武林盟需要筹集赈灾款消息后，第一个捐出大量财产的著名珍贵干货商刘老爷家的大儿子直接提拔到了自己麾下白虎旗中。
白虎旗中当然会分真正的‘天子近臣’与‘说出来好听给个名分糊弄着玩’之分。
但对于商贾之家来说，已经足够了。
那可是实现了阶级的跨越啊！
更别说以后做生意的时候就有虎皮可以扯，天南海北的势力那能不给三分薄面，不知少了多少路耗。
这下，各路商人纷纷踊跃捐赠。
也就导致了，费展业这里虽然刚出发时只有相对于来说方便携带与兑换的金子银子票子。
现在却仓库里却陆续堆满了从柳城一路追送的各种硬通货。
比如刘家送来的，各种干鲍鱼干海参瑶柱。
再比如步家送来的麻料，丝料布匹。
万禾商号送来的各色饴糖，着实都是大手笔。
只是到了费展业这儿，难免要将各色物品的价值定一下入账，不过这也有好处，交易之时倒是省些心。
细算下来数目辨如滚雪球般，折合其价值竟有二十万余之数。
可也…未必真能用在锦州百姓身上，不过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费展业思及此，不免走了下神。
一滴墨汁就随着费展业不知不觉顿住的笔滴落了下来。
滴在账本上发出轻微的“啪！”声，传到费展业耳里。
费展业一惊，连忙要拿了润笔巾去抢救，又不小心勾到了身旁笔架。
眼看就要发生挂满各种型号毛笔的笔架，要扑倒在砚台里，飞溅出朵朵墨花，染满衣服与账本这样的惨剧。
一只长着薄茧的少年人的手臂，伸到了笔架与砚台之间，阻挡了两者的相亲相会。
林剑一直在这里，他奉齐漱之命保护费展业与粮草，除了偶尔巡视一下粮舱，自然会一直跟在费展业周围。
扶好了被拦下的笔架，却被笔架上掉落到砚台里的一只小号毛笔溅了一袖子墨的林剑疑惑的，努力集中注意力。
他最近不知怎么了，总是发困，精神还容易涣散。
按照常理来说，他应该在毛笔掉下的一瞬间就注意到，然后用另一只手将其接住。
现在却并没有接住，真是奇怪，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晕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