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有人在狱中斗地主,无奈!
01
“你兄长意图谋害太后, 已被缉拿下狱,此刻恐怕正与宋检法他们作伴。你倒是坐得住。”
“大黑天神”的面具反射出李士卿闭目打坐的影子,如如不动, 镇定不乱。
李士卿刚转完一个周天,此刻正在运气下座,长长吐出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睛。“各自因果各自背。”
“哦?”天神饶有兴致地围着李士卿转了一圈:“那你当初又为何要去熙河战场受那一遭呢, 随他自生自灭不就好了?”
“熙河一遭, 是我的因果。”李士卿看着面具上映照的自己,平静地说:“救死扶伤,积累福报。”
“人死之前,你都有机会。”天神说, “只要告诉我穿越时空的方法, 我马上就可以让他翻案。”
“尚未悟道, ”李士卿言简意赅, 仿佛李士宁的死活真的与他毫无关系。“李士宁自幼与我不融洽,继承家业后又主张将我逐出家族,李家的秘术又怎会告诉我。”
“依我看来, 你比那李士宁更有天赋, 你们李家也和赵顼一样, 脑子里都是浆糊!”但他话锋一转,又说:“除非……他们这样做,别有心意?”
“是吗?”李士卿的眼睛亮了一下, 非常认真诚恳地说:“那请天神务必探听一下, 他们到底有什么‘心意’。”
他这样的态度反而让天神有些气恼:“你主动投靠于我座下, 又不肯交出穿越的秘密,也不为救你兄长, 我倒要问你有什么目的!”
“如今李士宁死罪已定,朝廷又在到处寻我,哪里能比这里更安全呢?”
李士卿这话说得很真诚。御史台差人去李士宁宅中拿人的时候其实是兵分两路的,另一路人马原本要把李士卿一同拿下,但他失踪多日,无迹可寻。
他的画像还挂在城里大街小巷,巡军日夜搜寻他的下落。
“最好是这样。你专心‘悟’吧,早点悟出来,早点升仙解脱。倘若你连这个都做不到,那留着你也没什么用了。”他转身离开,迈出大殿后又转头说:“对了,那日在你旧宅做法会的时候,我好似看到了云娘也在。”
李士卿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又开始打坐。
“她最好也是诚信皈依与我。”天神这才转过身离开了。
02
苏轼刚把脚从热水盆里拿出来,一天的糟心疲惫全部消失了。
这福利待遇还要多亏了一个叫梁成的狱卒。此人极富仁心,尽管自己不识几个大字,却很仰慕苏轼大名,知道苏轼为人正直才高八斗。绝对称得上是苏轼的小迷弟。
过去他们的工作岗位相隔遥远,根本无缘谋面,但如今偶像就住在自己每日看守的牢房里,追星梦就这么实现了。于是苏轼日常生活,他都非常帮忙。苏轼有寝前洗脚的习惯,梁成每天夜里都为苏轼烧壶热水。
苏轼在那样的境况下,对梁成的热心帮助自然感激不尽,他给家人写下的遗书也都交给梁成,请他日后代为转达。
“轼必死,有老弟在外,我写成两诗,托你送给他,以当诀别。”
梁成嘴上安慰他道:“学士必不致如此。”但私下里还是冒死偷偷将两首诀别诗藏在了自己的枕头里,想着若真有那一天,他是无论如何也要不负使命的。
乌台诗案的审查进入了最严酷的阶段,从各方传来的消息来看,苏轼的死罪几乎是板上钉钉。
然而此时的苏轼,在经历了跌宕起伏的一百多天牢狱生活之后,已经渐渐看淡了生死。他唯一担心的,是那些仍在朝堂为他据理力争的朋友们。
弟弟苏辙因为谏言被贬监筠州盐酒税,司马光、张方平等老臣也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贬罚,还有很多与苏轼和他的诗词毫无关系的人,也遭受了无妄之灾。
新党本欲趁此机会弄掉张方平等人,而方平三朝元老,敢做敢说,不是一个好惹的人,所以就将他的女婿王巩,做了代罪的羔羊,在20多位“乌台诗案”案犯中,王巩是被贬得最远、责罚最重的。
这使苏轼非常内疚,他说:“兹行我累君,乃反得安宅”。
现在倒好,又进来一个李士宁。
李士宁与苏轼也并无直接关联,但他的弟弟李士卿与苏轼、宋连可谓莫逆之交。他们抓不到李士卿,就要把谋逆的罪名往苏轼宋连的脑袋上再扣一扣。
“那帮老家伙也真是的,反正都凑齐了,不如关在一起,咱们仨刚好可以斗地主。”
宋连手里握着草根,逗地上的蚂蚁玩。已是十月下旬,天气变得阴凉,牢狱内更是湿冷难熬。宋连有点想念他在熙河时做的空调被,心理惦记着下回让甲丁多送些纸来不知可不可行。
对面的牢房里,李士宁独自在草垛子里打坐。自从他入狱以来就一直保持这个姿势,不吃不喝也不说话,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过。
苏轼开始还是很担心,李士宁这个状态恐怕熬不过言行逼供,但宋连却一点不着急。
这种“活着挺好死了也行”的精神状态,他已经面对了好多年了。现在他相信李士卿李士宁不愧是一脉同胞,熊德行简直一模一样。
“我知道你很装,但你先别装了,后宫谋杀案有线索了。”宋连对李士宁说。
03
甲丁将他观察到的丽贵人的死亡状态,和对汤药做的毒理检测结果一并写了隐形秘信,传递给了宋连。
因为担心信件中途会被人发现,甲丁的汇报十分委婉隐秘,只说“一切如常。”
但宋连知道,这个“一切如常”代表着甲丁往丽贵人的汤药里滴入硝酸之后,没有发生变化。
这个结果符合宋连的意料,也让宋连确定此案与李士宁无关,而是那个“大黑天神”做的。
“哦?你怎么能这么肯定呢?”苏轼问,“这‘硝酸’溶液滴入后,怎么就没变化呢?”
两个人关在一起将近三个月,一开始整天说rap,后来改讲脱口秀,等他们把所有能想到的谐音梗都讲了一遍之后,又开始研究贯口,现在已经进化出一个逗哏一个捧哏,天天在牢狱里给梁成说相声了。
宋连将一块破木头往桌子上“啪”地一拍,说:“上回说到,能使人死亡时呈现角弓反张、面带诡异微笑的方法有二:破伤风,或马/钱/子/碱。根据死者发作‘很快’、‘剧烈’、‘极度痛苦’等线索,我们排除了破伤风感染,那么就只剩下马/钱/子/碱中毒了。”
苏轼:“这又怎么说呢?”
宋连:“从李士宁家中搜出的‘番/木/鳖’正是马钱子的别名,其中的番/木/鳖/碱或马/钱/子/碱,是一种神经毒素,这种生物碱遇到硝酸后,会瞬间呈现出鲜艳的血红色,称为‘硝酸的显色反应’。”
苏轼:“哦!但汤药没有变红,说明毒物并非这番/木/鳖!”
宋连:“此言差矣!”
苏轼:“诶?这又从何说起?”
一直闭眼打坐的李士宁终于忍无可忍,睁开了眼睛,说了他入狱以来的第一句话:“你们这么吵,李士卿是如何忍受得了的!”
“这就是你这个做哥哥的不对了,”宋连踱着步子走到铁栏前,爹味十足地摇摇头,“你弟弟一向活泼善言,嘴不饶人,毒舌起来连我都怕,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否则怎么会成为我们的好Homie呢!”
李士宁鼻孔出气“哼”了一声,歪过脸去不理他们。
“宋检法,您继续说,这没有变红的汤药,与番/木/鳖又有什么关联?”一旁默默听课的梁成不关心什么兄弟情深,眼里全是对科学的渴求。
“这番/木/鳖的毒,来自于两种成份,一种就是刚才说的马/钱/子/碱,还有一种,叫做士/的/宁。”
“倘若下的毒是番/木/鳖粉,一来此药极难溶于水,入药会有沉淀,且极苦,啧啧啧,难以下咽!况且有需要大量才能致死。我这么说吧,这喝药的嫔妃得喝下一碗稠乎乎极苦难忍的药,但凡正常人都不可能不怀疑的。何况显色反应告诉我们,汤药里并无番/木/鳖/碱。”
“嗯嗯嗯,然后呢?”梁成急的不行,抢了苏轼的词。
“所以只能是士/的/宁/毒啦!”答案揭晓,宋连摇头晃脑。
苏轼与梁成一脸懵:“没懂!不还是番/木/鳖吗?”
“易溶于水、无色透明、虽然也苦但致死量极小,几毫克就足以要命,混在味道浓郁的药汤里根本尝不出来。士/的/宁这种危险的、透明结晶体毒药就是这么厉害。然而……”宋连挑了挑眉,发现李士宁也很认真在听,“这种东西,非凡人可得,须得是‘天神’才可制成啊!”
04
梁成不明所以,依旧一知半解,但苏轼和李士宁已经明白了。
士/的/宁是现代工业的产物,在一千年前的宋代是不可能有提纯的士/的/宁结晶的。而目前已知的、唯二有可能获得士/的/宁的人,一个是正在坐牢的宋连,另一个,则是那个自诩为“天神”的穿越者。
然而,即便证明李士宁没有能力获取提纯的士/的/宁毒药,也无法将实情诉诸于御史台与皇帝。什么穿越、现代、工业化……这太荒谬了,谁会相信呢?最后只会沦为新党的笑柄,变成他们反扑的理由。
“巫蛊咒杀嫔妃,意图谋害太后”,这似乎将是李士宁此生的定局了。
作者有话说:
在资料中看到□□中毒的样子,值得拥有一个单独的小说来写。
可惜我没有描述出其恐怖的十分之一……
第232章 有人夜闯制药厂,危难!
01
云娘摸黑穿过一个院子, 猫到一处偏厅的墙角,看到偏厅门口没有牌匾房号,便知道自己摸对了地方。
那日法会她躲藏在数百人之中, 远远看着那“大黑天神”和李士卿同台,心中有诸多疑惑却没有机会问个明白。
但没有关系。她苦心经营这么久,就是为了一步步走入“净世会”的核心,为了今天、此时此刻要做的事。
梆子敲了三下, 四周又陷入了万籁俱寂。云娘沿着墙根摸到了正门口, 一把巨大的铜锁销住了两个门环。
云娘拿出了一把万/能/钥/匙——这是“发明家”宋连那堆奇技淫巧之一。原本是为了让云娘不至于出门忘带钥匙,但现在用在了更要紧的地方。
她按照宋连传授的方式,把钥匙小心地、一点点插进锁孔,每次只推动毫厘, 专注听齿孔摩擦的声音。钥匙进入锁孔大约三分之二时, 云娘感觉到了阻力, 应当是钥匙走到头了。
她轻轻向右边旋转半圈, 听到锁舌“咔哒”一声弹出。
成功了!
云娘左手揪住两只门环,右手轻轻将同锁拿下来,始终没有发出一点金属碰击的声音。然后推门……门却没有动。
应当是有一根门闩从内部上了锁。
如此繁复的安全措施, 更加印证了这里就是云娘要找的地方。
她垂了垂袖口, 一把精巧的匕首掉进了手心。她将刀刃通过门缝插过去, 果然扎到了一道门闩。好在是木头材质,刀尖可以抵住,一点点向一旁挪动。
夜鸮在树上呜呜鸣叫, 风吹过树梢一阵沙沙声。云娘耐着性子挪动门闩, 汗珠从发间渗透, 沿着两鬓淌下来。
不能慌。她心想。绝对不能慌。
胜利就在眼前,此刻是最关键的时刻, 一定不能大意。
终于,她的刀尖感受到一股倾斜的重力,她没有松手,用匕首扎紧了门闩,另一手轻轻一推,一边的门开了一条缝。
她立刻伸手进去,扶住里面的门闩,防止它掉落下去。然后在夜色的掩护下,轻盈地一个闪身,便消失在门内了。
02
这里是“净世会”的总部,是净云仙长的大本营。尽管它只是“大黑天神”无数分会其中之一,但却承担着那味“神药”的生产重任。
以及,还存放着“净世会”所有账目暗中流动的明细。
这里极其隐蔽,且是“大隐隐于市”的隐蔽——它就在皇宫东门正对面、汴京夜场最繁华的马行街上。周围全都是青楼、酒肆、饭店、药铺,珠宝店……白天夜晚都热闹非凡。
而这里,隐于诸多店面后面的胡同中,别有洞天。
这样隐蔽的场所,净云自然是不会轻易带人来的。尽管云娘这几个月的表现让净云十分器重,但也没有信任她到可以带她来这里的地步。
但她主动出击,偷偷跟踪了净云几次。她们两人都很谨慎:净云从不会直接乘车到门口,每次都会在不同地方换乘不同交通工具,最后走到这里;云娘也不会一跟到底,每次都会在净云的某次换乘时终止跟踪。但她将每一次净云的路线,以及后续行进的方向做延伸,根据宋连在曹县案中提到过的“社交半径圈”原理,找出了这个隐蔽的圆心位置。
她花了几天时间踩点,确认好保安的行动时间和轨迹,终于在今天行动了。
一切都很顺利,她进入这间偏厅的瞬间就能感觉到,这里的温度和湿度与外面有明显不同。空气中充满了一股很浓郁的、无法形容的奇怪味道。
云娘的嗅觉虽然不及甲丁厉害,但她毕竟是个顶级厨娘,能从复杂的气味中分离出细微的区别。她首先能确定,这里的味道不属于任何一种草本植物。再仔细分辨,有一股腐坏的味道,但不是尸体的腐败臭味,或许更接近……发霉的味道。
她的眼睛稍微适应了一点黑暗,看到房间里是成排成排的架子,上面整整齐齐码着成百上千的白瓷小碟子,每一个都盖了盖子。
还有几个高大的竹架子,类似晾衣架,但要稍矮一些,和云娘差不多等高。上面挂着一幅幅薄膜一样的薄纸,像是正在阴干。
云娘认得这种薄纸,将它切割成指甲盖大小的一片片,就是刘三娘给萃生争取来的“神药”。
光线昏暗又不能点灯,她无法在现场辨别这些都是什么,于是在架子上取了一只白瓷碟子,又撕下一片薄膜纸片,装进口袋里,等回去再研究。
装好药品之后,她又轻轻翻动了几只斗厨,里面都是一些工具,并不是存放账册的地方。
就在云娘快要确定账册文件不会存放在这个地方的时候,她突然注意到壁龛上那个“天神”塑像。
塑像的头上没有五官轮廓,只有平滑的、黑黢黢的圆面,像是“天神”带着的那个面具。与云娘在其他道场所看到的天神雕像不同,这只塑像不是站着的,而是自在坐势在一团火焰上。他一手向上指天,另一手向下指地。
云娘盯着这尊壁龛看了一会儿,突然福至心灵,屈指轻轻敲了敲壁龛下的墙壁。
空心的!
她探指沿着墙面抚摸一圈,在壁画的纹路中摸出了一个规则的正方形线路。云娘捏住塑像那只指向地面的手,试探着向不同方向扭动,最终在手心手背180度翻转后,听到下面有东西弹出。
是一个正方形的抽屉。
03
最上面的是一本名册,里面详细记录了“大黑天神”座下各个分会长的名字,净云作为“净世会”会长,位列其中。她真名崔姑,原本是纺织局的一名女工。
云娘看了一眼阴干薄膜纸张的晾架和工艺,总算知道为什么如此眼熟。
除此之外,还有最基层的、各个道场的负责人姓名,云娘作为李士卿旧宅道场负责人自然也拥有一席之位。
架构往上最高记录到那三位护法,一位是张景文,职业是郎中;一位叫汤托,职业是屠夫;还有一位是李士卿,职业术士。
但在这三人之后,还空着一行,似乎是为下一个新护法所留的位置,又像是因为什么原因没有写上去。
但无论如何,列有真实姓名职业的名单就只到这里了,那位“大黑天神”究竟姓甚名谁,做什么的,没有任何记录。
或许他们真的相信天神就是天神,凡人只配知道他的名号。
再下一本名册,则是“供持”天神各分会的朝中官员名册,上面列明了谁向那个分会“共持”了价值多少的东西,其中不乏许多品级很高的官员,最大的甚至位列宰执团队。
这些人当中相当一部分都是“新党”成员,尤其乌台诗案几位主谋都名列其中。云娘来回翻了好几遍,主要官员都记在心里了,但是……似乎少了谁的名字。
——只有郑大人与“大黑天神”二人没有实名列入——如此看来,郑大人就是大黑天神的可能性几乎是板上钉钉了!
她又在抽屉里翻找了一通,名册没有找到,却翻到了两份合同。
一张是购买李士卿旧宅的合同,另一张是将旧宅卖给云娘的合同。
这一刻云娘感觉自己的血液瞬间凝固了,一阵颤栗的酥麻从头顶直达脚底。她刹那生出一身的冷汗,心跳剧烈得要冲出胸口。
下一秒她意识到应该转身跑,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这里。
可惜太晚了,她的身后亮起了火光,张景文阴森的声音响起:
“小娘子,又见面了。”
04
巨大的寝宫深邃而空旷。地面铺着厚重的西域织金地毯,为的是不让任何令人不悦的响声惊扰到主人的休息;两排宫女如同泥塑的偶人,垂眸负手,列于殿侧,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那份脆弱的宁静。
数百支手臂粗细的龙凤红烛,在雕金的铜鹤灯台上静静燃烧,烛泪堆叠如山,烛光照亮了那张极尽奢华的紫檀木千工拔步床。层层叠叠的明黄色鲛绡纱帐从高处垂下,如同云雾般将其笼罩,隐约透出床榻上绣着凤穿牡丹的锦被。
透过纱帐的缝隙,隐约可见一个病容枯槁的身影躺在床上。
沙帘外,灯烛齐齐抖动了几下,仿佛一股气涌进来,带起纱帐也飘动起来。四下寂静,这股气息没有惊动那几十个宫女奴婢,只单单唤醒了病榻上的人。
“你来了……”
纱帐掀起一角,这位辅佐三朝、叱咤风云的曹太后,正靠坐在床榻之上,像是在等人。
她满头的银发虽被精心梳理,却难掩干枯;那张曾经威严的面庞如今深陷下去,颧骨高耸,皮肤如风干的橘皮,透着灰败的死气。唯有那双半开半阖的眼睛,偶尔转动时,还能透出一丝灵光,那是她生命最后的余烬。
内侍听到了声音,以为是主子病情反复,又开始胡言乱语。宦官带着几个宫女小碎步跑到纱帐前,恍然看到床榻旁边竟站着一个人!
内侍刚要大喊“刺客”,被病榻上的声音拦下:“你们,都出去!”
尽管虚弱,却时分坚持,不容有疑。宦官不敢抗命,又带着宫女退后,但也不敢完全离开,紧挨着寝宫的门守着。
“玄门世家,深夜来访,是要告诉我死期吗?”太后说。
“生死乃天机,不可泄露,何况太后对自己的大限已有预料,无需我这一卦。”李士卿回答。
太后叹口气:“你们李家人,什么时候能学会说些好听话,也不必落得今日这般。”
“良药苦口,忠言逆耳。这个道理太后比我更明白。”
两人相视良久,曹太后问:“怎么,你也看见万千鬼神在我身边?也觉得我为大宋带来了不祥?”
李士卿微微颔首:“若非你轻信歹人放任邪术,也不会有那么多无辜丧命的人,他们死后鬼魂时时围绕在你身前,怎么不算是李植的一次精准预言呢?邪教蛊惑人心为祸朝堂,又怎么不算是大宋不祥之气?”
“你!你!”曹太后气得脸颊发紫,一口气没有上来,险些要憋死过去。李士卿手指尖不知什么时候捏了一把银针,飞针甩入曹太后几处脉门,当下太后脸色就转为正常,喘息甚至比刚才还要通畅一些。
宦官在门口听到太后的叫声,带人冲进门来,又被太后喝止在外:“你们是觉得我马上要死了,口谕也听不进去了吗!”
她这么一说,所有人扑通跪在地上,哀求太后收回这不吉利的话,要太后千岁千岁。
05
“至和二年(1055年),‘天神’通过时任司天监掌事面见与我,所言大逆不道,危言耸听!他告诉我先皇不久便会深陷心疾,之后八年皆是勉力维持;还告诉我要坚持收养赵实宗,他短命,登基后四年便会撒手人寰。在此期间,他会助我掌握权柄。”
曹太后勉强地笑了一声,牵动着咳嗽了两下,“说来可笑,你们这些术士似乎都不善好言好语,相比之下这李士宁已经算得上是说话中听些的了。”
“你同意了。”李士卿冷冷地说。
“不,我拒绝了他。”曹太后长舒一口气,“我不知世人如何议论我与仁宗帝的恩怨情仇,无论你们信与不信,其实我们二人之间的很多时间里,就是如同寻常夫妻那样相处。”
“后宫斗争在所难免,百姓最爱听些捕风捉影的宫廷秘闻,一来二去,流传下来的就只剩下那些被无限放大、耸人听闻的故事。渐渐的大家就会忘记,后宫与前朝一样,是一个精密运转的机器,嫔妃、宫人,甚至是皇帝本人,不过都是不同职级的榫卯,共同维持着氏族皇权的运转而已。”
“我在仁宗帝身边服侍了那么多年,如何会不知道他耗尽一生想要建立的,是怎样的盛世。”
曹太后的双眼看向寝殿的穹顶,那巨大的藻井之下,悬垂着百盏琉璃莲花灯,随风轻摆,摇曳的灯柱投下斑驳光影,如同星空点点。“他要与他的士大夫共治天下,他要听前朝帝王听不到的蜚言与谩骂,要看他们看不到的真实。即便在他最肆意妄为的时期,也从未想过要独掌大宋权柄。”
曹太后,这个感情道路坎坷的后宫女人,在史书中也留下过“温良恭俭”、“贤良淑德”的美誉。
她不是神,只是一个身处后宫,惶惶不得终日的妇人,她一生最大的愿望是能为皇权延续子嗣,本分地做个好皇后。
当有人告诉她大宋未来数十年携风带雨的走向,告诉她那些曲折与错谬都可以被改变、被避免的时候,她选择了相信。
而之后的种种发展都印证了“天神”的预言,使得曹太后更加相信,当初李植所说的“万千鬼神在身前”无论是诅咒还是预言,不管是真神还是鬼怪,只要能助大宋躲避灾祸、达成仁宗理想,她都应该竭尽所能。
“可当我意识到他别有用心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我没有想到,短短数年,他竟然能将信众发展到如此地步……”
因为熙宁变法彻底打破了朝堂的平衡。为了改革能够彻底的推行,赵顼和王安石做了极坏的表率,仁宗朝那个允许真话与异见共存的温润时代终结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场以“改革”为名的、党同伐异的残酷清洗与私欲狂欢。
她看向李士卿,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打量,许久之后感慨:“可惜啊……皇权贵胄有什么好,我也想做寻常百姓家里的贤良女啊!”
作者有话说:
曹太后:孩子好是好,就是不能张嘴!
李士卿:甜言蜜语的都是渣男!
第233章 有人夜访皇太后,还债!
01
云娘将名册账册卷入怀中, 看着门口的两个黑影正一步步逼近她。一个是张景文,另一个应当是名册上那个屠夫汤托。
她一步步后退,悄悄将匕首隐藏在掌中, 首先要用于自保,实在不行就用来自裁。
如果无法逃脱,这些情报资料如何才能传递给宋连?倘若她现在在心里将所有信息再背诵一遍,她死后李士卿是不是也能通过秘术“看到”这些消息?
可李士卿……
云娘突然有些绝望, 她此时此刻仍不愿相信李士卿的背叛, 她抱着一丝希望,李士卿与她一样以身入局。
但她不能赌。
机会转瞬即逝,她一人两手,无论如何都抵不过对面的两个变态杀人狂。她会被毁尸灭迹, 怀中的资料也会被转移或者销毁。
一定还有什么办法的……云娘的大脑疯狂运转, 盘算着一个又一个可能性。
“不要挣扎了, ”张景文又在黑暗中咯咯笑了起来, “我们彼此了解,何必还要这般麻烦?你与这些账册,都不可能离得开这间房屋。”
云娘退到那一排排架子前:“带不走, 但我可以毁掉这里。你们用这些药拿捏平民的命门, 若是这一整屋的药都毁于大火, 你们还拿什么欺骗百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张景文大笑起来,身旁的屠夫也跟着笑,“云娘啊, 你一向聪慧灵敏, 比你那不成器的丈夫厉害多了, 怎么死到临头还变糊涂了呢!我们既然掌握了制药的方式,在哪里不能重新开始呢?”
云娘心中飞速盘算:若是今日必死, 若是死后还会被毁尸灭迹,那便只有一个地方,是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彻底抹去的——那就是她自己的身体!
即便他们将她开膛破肚,即便他们将她的食道、肠胃统统剖出丢弃,但这药剂薄膜会残留在口腔与齿缝,会挂在喉管的褶皱里,甚至渗入胃壁的粘膜,这特殊的气味残留也一定会引起甲丁的注意……
“凡有接触,必留痕迹”。这是他们勘验现场的铁律,是他们聆听亡者之音的“术之根本”。
现在,轮到她了。
云娘不再犹豫,她抓起能抓到的所有成品药物,全部塞进口中强咽下去。她将那一个又一个白瓷碟打碎,将里面的内容物涂抹在自己的头上、身上、指甲缝里……
她要将这些线索封存在自己的血肉之躯里,她要做一个无法被摧毁的保险库。
02
“那位宋检法的事,我也听闻了一些。”太后又恢复了平静,“哀家还知道,当初是你兄长李士宁力保下这位宋检法的性命,让傅濂做他的盾,让你做他的伞。如今回想起来,也不得不承认,你李家的术法当真是了得。”
“太后,生死不过一瞬,但这一瞬的抉择,却可定千秋。那‘大黑天神’……他非此界中人,乃是一颗错落的灾星。他若不回,大宋的天,便真的要塌了。”
曹太后浑浊的眼珠动了动,目光穿过琉璃灯影,懵懂地看着李士卿。那些关于“异界”、“灾星”的话语太过离奇,但不知为何,她竟信了。
她干裂的嘴唇微张,气若游丝:“宋检法……”
“是唯一的‘变数’,是破解此局的关键,”李士卿说,“但他如今身陷囹圄,您还要眼睁睁看这邪教颠覆朝纲吗?”
曹太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化作一抹苦笑:“哀家还以为,你今日冒死前来,只是为了救你兄长李士宁。”
“兄长无罪,苏子瞻亦是冤枉,这一点,太后您心中比谁都清楚。”
李士卿微微欠身,行了一个郑重的大礼,再抬头时,眼中已无半分私情,只余苍凉的大义。
“兄长忠君,苏轼爱国,他们皆是国之栋梁,倘若折损,自是大宋之殇。但他们皆不及宋连一人之重。”
“为何?”
“若宋连身死,那‘邪神’便再无人能制;若‘邪神’不除,纵使有千百个李士宁、苏子瞻,也挡不住赵宋皇权的迅速衰落。”
“大胆!”,太后忽然剧烈地喘息起来,眼神却变得异常犀利,仿佛回到了当年垂帘听政的时刻:“李士卿,你告诉哀家……若哀家今日放了宋连,破了此局,我大宋江山……便能万世永昌了吗?”
李士卿看着她,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丝毫欺瞒,缓缓摇了摇头。
“不能。”
“什么?”
“月盈则亏,水满则溢。朝代更迭,如日月轮转,乃是天道。大宋虽极盛一时,却终有落幕之日。这世间,从未有万世不移的皇权。”
曹太后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似乎也黯淡了下去,她冷笑一声:“既然结局已定,哀家为何还要帮你?”
“为后世。”李士卿他指着头顶那璀璨的藻井,仿佛指着未来的星空。“我们今日所做的一切,不为大宋流芳百世,更不为你我名垂千史,只为给后世子孙留下一颗火种。让他们知晓,曾有这样一个时代,君子死节,文人风骨,虽千万人吾往矣!”
“太后,您要留给后世的究竟是一个被妖邪吞噬的废墟,还是一个曾经闪耀一时的盛世背影?”
曹太后的目光渐渐凝固,最终,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她缓缓闭上了眼睛,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
“苏轼不会死,”太后说,“官家舍不得杀。那日我与他提及当年制科,仁宗帝如何龙颜大悦对我说:‘朕今日为子孙得两宰相矣!’官家听后垂泪不已。所以,苏轼不会死。”
“可如今局势,早已不在官家掌控之下。他赦免一个苏轼都如此困难重重……”曹太后长叹:“是我的错……”
她看向李士卿,目光比刚才又变得浑浊了一些:“倒是你……”她的脸上露出遗憾的神情,“你踏入寝宫那一刻起,便要知道,自己正在落入陷阱之中。”
03
自从洞悉了“天神”来历,李士卿和宋连便从未有过半分侥幸。他们深知,这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势均力敌的对决。任何拙劣的谎言,在双方眼中都是浸了水的纸,一戳即破,只会让自己输得更快、更惨。
所谓的“良禽择木而栖”,这理由不过是李士卿随口的敷衍之词,他从不奢望“大黑天神”会因他的投诚而大发慈悲。
“傅濂惨死,苏轼宋连身陷囹圄,家兄更是被贬为庶民,李氏一族再难踏入宫禁半步。”李士卿站在凤榻前,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别人的命运,“这是个陷阱,但也是我唯一能见到太后您的途径了。”
寝宫外,人影绰绰,脚步声被刻意压低,却掩盖不住甲胄摩擦的肃杀之音。那是早已埋伏好的禁军卫队,弓已上弦,刀已出鞘。只要太后咽气,他们便会鱼贯而入,冲进寝殿,将李士卿乱刃分尸。
之后,李士宁必因谋逆连坐而死,宋连亦难逃株连。
这是死局,是李士卿在无数次推演卦象中,看到的最大概率的结局。
但他还是来了。
他不赌那虚无缥缈的气运,也不赌那诡谲莫测的术法。他要赌的是那个最无常、最难以捉摸的——人性。
“大黑天神”明知李士卿另有企图,却还是顺水推舟,给了他这个接近太后的机会。因为他是“反社会人格”,没有同理心,没有愧疚感。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利益计算,没有风骨大义。所以他坚信,赵顼为了皇权稳固可以牺牲一切,而垂暮的曹太后为了身后清名,绝不会承认自己曾经的昏聩与错误。
何其可笑。他创立的教派高喊着“荡秽新生”的口号,却永远不会明白:这世间有些人,甘愿用自己的毁灭,去点燃他人的生机。
李士卿明白,宋连明白,那些在黑暗中前赴后继的傅濂、苏轼、甲丁、云娘……他们都明白。
一生历经风雨的曹太后,也明白。
她拉起李士卿的手,声音微弱如游丝:“哀家死后,皇帝必会大赦天下。宋连与你兄长,皆可活命。但我死时你就在榻前,恐怕难以脱罪,你可后悔?”
“无怨无悔。”
太后的眼神突然变得异常凛冽,指甲深深嵌入李士卿的皮肉,因痛苦而咬破的嘴唇渗出一缕鲜红。她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字一顿地说道:“李家将你逐出家门,必有深意!你活着……一定要阻止那妖人毁了我大宋江山!!”
话音落下,她像是耗尽了最后一滴灯油,身子颓然滑向枕边。那双曾经阅尽沧桑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向虚空,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予……与你李氏的恩怨,今日……便两清了……”
元丰二年冬,曹太后结束了她波澜壮阔却又充满争议的一生,溘然长逝。
04
云娘感觉腹中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又像是有无数只毒虫在啃噬。那所谓的“神药”,此刻化作了最猛烈的毒汁,翻江倒海。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衣衫,视线开始变得模糊重影,脚下的路仿佛变成了棉花。她踉踉跄跄,每走一步,都需要极大的意志力来对抗那即将昏厥的眩晕感。
看来今日她必是要殒命于此了。
萃生才刚刚开始长大,尽管来此之前,她已经将孩子托付给王瑜照顾——王家枯井藏尸案中,王瑜欠她一条命的人情,如今守护她的孩子平安成长,也算是还清了。
而甲丁如今肯定已经知道她卖了酒楼,不过没关系,当他看到她的尸体时,也会明白一切。从前她或许会担心甲丁不够成熟,会冒冒失失会剑走偏锋。但如今她也没什么好担心了。
虽然还是有许多遗憾,但她做了所有她能做的,接下来的事,就交给宋检法吧。
云娘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仿佛看到了傅濂,老头正如他生前那样,笑得狡黠。
可傅濂却不是笑着迎接她,而是挥手将她撵向另一头,他说:“傻丫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还有好些事等着你做呢!”
云娘的视线原本已经是白茫茫一片,却在傅濂的驱赶下又逐渐看到了眼前的场景。
甲丁手持朴刀,正冲向这偏厅之中。
在云娘模糊而间断的记忆中,她被甲丁紧紧抱起,一边对抗着两个杀手,一边向大门挪动。
她的甲丁力大无比,身手了得,曾在开封府阶下一人一招击翻野兽般的元英雄,也曾在熙河开边的战场上击倒丧尸无数。
但她却听到好几声刀刃没入皮肉的声音,闻到了浓重的血腥。
剧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她不得不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吐出来——那些药还在肚子里,那是宝贵的线索,绝不能吐!
然后,她听到了甲丁焦急又愤怒的骂声,骂得很凶,哭得也很大声。
再后来,她的身边就没有甲丁了。她还在浑浑噩噩地向前奔走,漫无目的,也无法停下。
直到眼前出现了熟悉的街景,她看到了那块亲切的“稻花香食府”。
世界随着她轰然倒下。
作者有话说:
以身入局,胜天半子
第234章 有人出狱,有人入瓮
01
“三个3带一个6!”
“三个8带一个4!”
“宋检法你还有大点的没?万一李士宁出一个更大的我恐怕没牌可压了……”
“什么?!你不会只有一个三带一吧!就敢这么出?你放着最后出啊!等他只有一两张牌的时候出啊!”
“我没牌了呀!”
御史台监狱里, 宋连和苏轼因为斗地主应该怎么出牌争得面红耳赤,对面牢房中李士宁冷着脸看他们吵了半天,忍不住问了一句:“我还没出牌, 到底还打不打了?”
宋连看了眼苏轼的牌,再看看地上已经出去的牌面,叹口气:“该你了。”
李士宁依旧面无表情,抽了四张2, 说:“炸。”
苏轼目瞪口呆, 宋连扶额不语。
李士宁又放下手中最后两张牌:“大小王炸。”
苏轼简直惊呆了,忍不住伸出拇指给李士宁点赞:“老李你可以啊,咱俩都是刚学没几轮,你怎么就已经深得它精髓了?!”
宋连欲哭无泪:“总共就仨人, 你可以数数都出了哪些牌啊, 不就知道他手里还剩什么牌了?”
“哦!原来如此!受教了!”苏轼说, “可宋检法怎么也掉沟里了?你也没数牌?”
“我……”宋连语塞。要知道他在现代也是妥妥的卡牌游戏黑洞, 从来不主动玩,一玩就输很惨。原本以为自己在这里可以装一装,没想到李士宁无师自通, 几轮之后就玩得风生水起。
算了, 横竖是打发时间, 谁赢谁输有什么重要。
今日已是腊月二十七,还有两天就是除夕了。
二十八日凌晨,牢房中突然又来了个新犯人, 长相年轻, 但苏轼不认得, 不知是哪个部门的官员。这人入牢之后将手中包袱往地下一扔,倒头就睡。酷酷的, 像个杀手。
苏轼有些警惕,问宋连那帮人是不是又要对他们动手了,宋连倒是一脸高兴:“踏实睡吧,明早有的忙了!”
对门的李士宁正在打坐,听闻宋连的话,鼻孔出气哼了一声,但好像是在附议他。
苏轼也不管那么多,玩了几把斗地主,斗得他脑细胞快要死完了,急需睡眠抢救一下。于是他也倒头,不久便鼾声大作。
大约四更时分,苏轼突然被人剧烈晃醒,他朦胧中看到那酷酷杀手模样的脸就在他眼前,吓得登时清醒了。结果那人却高兴地连声说:“贺喜学士,贺喜学士!”也不说贺喜什么,拎起包袱又匆匆离开了。
苏轼一脸懵逼,看着憋笑的宋连,和嘴角明显抽搐的李士宁。“二位憋得很辛苦吧?不如说出来让我替二位笑一笑?”
曹太后说的不错,赵顼早在张方平、司马光、范镇等人冒死谏言时就已经打算赦免苏轼了,尤其恩师王安石自金陵千里谏言,加上病危中的曹太后那一番回忆杀,赵顼便打定了主意。
但那之后几个月以来,李定等人时时刻刻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地毁谤苏轼,他耳根子一软又摇摆不定起来。
他认为“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于是找了个小黄门假扮犯人,在苏轼面前冷脸演了这么一出。小黄门一看,苏大人果然一身正气,连呼噜声都是满满正能量!于是连夜汇报。
赵顼幼稚的小把戏得到了验证,农历十二月二十八日,苏轼迎来了他的最终审判:从轻发落,贬官黄州。
其余牵入本案的大小官吏,视其情节轻重,也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处分。
而宋连和李士宁则因为曹太后驾崩,赶上了大赦之恩。
消息传到狱中的时候正是除夕夜。
梁成特意偷偷置办了一桌年夜饭:热气腾腾的馎饦、寓意吉祥的水晶角子,一盘辛辣扑鼻的五辛盘。他还特意去药铺打了一壶“屠苏酒”,说喝了能辟一年的邪气灾殃。
汴京城彻夜不息的爆竹声震天动地,声音穿透厚重的青砖,传进这方寸之地的囚笼。他们对酒当歌,送走了这跌宕惊心的一年。
元丰三年初一,在囚禁整整一百三十天之后,苏轼和宋连终于从那有如百尺深井的幽暗监牢里走了出来。
冬日阳光并不刺眼,但对于四个月没有见过天光的两人来说,这阳光太耀眼,光是感受一下它灼人的温度都要止不住流泪。
他们从一片模糊中先看到了几个严阵以待的禁卫,为首的叫冯宗道,是赵顼特遣来“接”苏轼回去复命的。在这一队人旁边,还跪着一个身影。
宋连越走近越眼熟,是云娘!
02
云娘在短暂的昏迷后,靠着惊人的意志力清醒了过来,从伙计那里得知苏轼和宋连今日便可出狱,让伙计陪她立刻赶赴御史台蹲人。
“这是我们从那屋里夺来的一点药剂,”她藏得很深,没有被血迹染污,但她仍然很失落:“那些瓷碟里的东西,没有带出来,但我……吞服了一些……”
宋连想责备她鲁莽,却怎么都责备不起来。
“还有这个……”云娘已是泪流满面,她把一块叠纸交给李士宁。它被血液浸湿了又干涸,变成了深褐色的方块。但褶皱内还能看出它原本应当是黄色的。
“这是李公子当年给甲丁的护身符,他救我逃脱的时候塞进我袖袋中……”
李士宁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是什么,他嘴角微动几下,突然瞪大眼睛喊道:“还有生气!”
宋连一秒都没有犹豫,箭步冲向门外,临走向苏轼交待:“云娘就拜托你了!”
两个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御史台大门外,苏轼向那一排目瞪口呆的禁卫作揖道:“事关重大,人命关天,请冯大人与诸位禁卫体谅开恩。”
冯宗道还未来得及开口,苏轼又作揖:“刚才宋检法交待的那些药材,可否请禁卫兄弟帮忙采购?”
冯宗道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药铺门口了。
这一上午实在魔幻,细细想来,恐怕是被那李家术士下了蛊,怎么活越干越多,人越走越偏了……
03
宋连和李士宁跑出御史台没多久,便看到一辆牛车摇着铃铛慢悠悠向他们驶来。牛师傅还挂着一脸笑容,远远地便喊道:“宋检法!听说你和苏大人今日回家,我特意来接你们!”
宋连心理荡起一阵感激:牛牛专车总是这么及时!
他来不及解释,只告诉牛师傅要去营救甲丁性命,牛师傅抬起手来一巴掌抽在牛屁股上,牛“哞”地一声哀鸣,带着它的同伴一路狂奔了起来。
李士宁将那叠纸展开,看清了上面的符文样式,他冷哼一声:“这么多年也没有进步,这符文还是小时候我教他的!”
宋连也将那薄膜一样的药纸打开,闻了闻气味,惊叹了一声:“这邪教头子是有真本事啊!竟然能做出这个!”
“是什么?”
“青霉素,从青霉菌中提取的一种抗生素。能有效防止细菌感染。”他想了想,说:“大面积的创伤会引发溃烂,最终死亡。就是因为细菌感染,导致免疫系统丧失作用,最终引发衰竭而死。但这种药剂能够抑制细菌感染,在战争年代成为拯救无数生命的‘神药’。”
李士宁微微点头,说:“但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它应该出现在850年后,”宋连说,“它能在感染、战争、疫病中拯救无数人,能大幅延长寿命,降低产妇与婴儿的死亡率,看上去的确很好。”
若是能将青霉素稳定量产,投入在战场上,伤兵存活率将会从“十不存一”变成“十存八/九”,宋军战力指数增长,收复燕云、灭西夏或许真的会实现。
这一个小小药剂,真的可以改变大宋甚至中国历史。
“但长远来看,却是有很大隐患的。”
人口的突然暴增和农业产力的落后,会导致大/饥/荒的发生,导致更加剧烈的社会动荡;抗生素的滥用会让细菌的耐药性提前一千年开始进化,“超级细菌”可能在工业革命之前就诞生,人类可能在下一次瘟疫时面临灭绝。
更何况这种“神药”现在控制在邪教手中……
“道法自然,”李士宁说,“它与那‘天神’、与你皆是一样,在错误的时间地点出现,只会带来灾难。”
说邪教头子是灾难也就罢了,怎么还连带着自己一起骂呢?宋连摸了摸鼻尖,决定不跟这个冷脸假反派计较。
04
牛车在浓浓年味中一路向东奔驰,一头扎进一个宽巷子里,往前跑了大约50米左右,停在一个胡同口。
“怎么办!车太宽,这胡同进不去呀!”牛师傅急得咬牙,李士宁和宋连已经跳下了牛车继续向前奔走。
宋连看到了审计院的牌匾,又拐入另一个小巷继续往东,最终在一处宅院前停下,门口的牌匾上写着「净世总坛」。
整个宅院空空荡荡,像是很久无人居住,而地上杂乱的脚印、拖拽的痕迹,滴落的血迹,昭示着这里不久前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搏斗。
一股热油烹炸食物的香味从后院飘出来,宋连闻着这个味道突然有些想要作呕。
“人还活着。”李士宁拍了拍他的肩头,大步向后走去。
二人跟着血迹拖拽的方向一路走到后院,痕迹消失在一间偏厅门前。浓重的油烟正从门缝往外涌出,一同溢出的,还有甲丁呜呜咽咽的哀鸣声。
沸腾的油,甲丁的呜咽,宋连当即便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房门从内抵住,甲丁的呜咽逐渐撕心裂肺起来!宋连心急如焚连推带撞,两扇门带着点阻力缓缓打开。
一支大鼎矗立在房中,炉火还烧得旺,鼎中的油沸腾着四处迸溅,发出“滋滋”的声响。大鼎正上方的房梁上,甲丁双手双脚被麻绳捆缚,嘴被死死封住。
他看到的宋连的瞬间,先露出的竟然是绝望的神情,但很快他便不再挣扎,双眼充满了泪水,使劲的、不停的点头,最后用喉咙重重的发出了三个音节。
这回宋连听清楚了,他说的是:你没错。
糟了!
宋连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猛地扑向大鼎。几乎同一时间,门轴转动,“咔哒”一声,绳索断裂。
甲丁的身躯急速下坠!
宋连的上半身探过鼎沿,被沸腾的热油轰得皮肉灼痛,但他的双手死死抓住了甲丁捆在背后的绳结和肩膀衣物。巨大的下坠惯性带着他也向油锅滑去!
“抓住了!”一只沉稳有力的手从背后死死抱住了宋连的腰。李士宁双脚蹬住地面的石砖缝隙,另一只手努力向反方向伸展,猛地运气,抓住了门内把手。
尽管两人拼尽全力,甲丁双膝以下的部分还是没入了滚沸的油锅。
“滋啦——”热油炸裂,滚烫的油滴如霰弹般崩溅。宋连首当其冲,瞬间被烫起燎泡。李士宁的手背也被飞溅的油点灼伤,但他们似是感觉不到疼痛,只咬紧了牙关,大喝一声将甲丁从沸腾的鼎中拖了出来。
甲丁的双腿已经变成了惨烈的黑褐色,皮肉翻卷,惨不忍睹。剧痛令他瞬间陷入休克状态,宋连探向甲丁的颈侧,微弱,但还在跳动。
“我需要水、找水!盐!吗啡!还有……还有……”宋连语无伦次,显然已经到了崩溃的边沿。
“宋检法!”李士宁压住了宋连胡乱挥动的双手,“冷静!不要落入他们的陷阱!”
05
这是他们设计的最恶毒的陷阱。
宋连推门的瞬间,门轴上装置的锋刃就会割断绳索,甲丁掉入油鼎;但如果宋连不推开这扇门,甲丁会死于失血过多。
刚才甲丁拼命的呜咽是想告诉宋连不要开门,但宋连听到了甲丁的声音会认为他在呼救,就一定会推门救他。
这是一个死局,无论怎么选,甲丁都会死,宋连都会陷入深深的自责中。
所以甲丁在最后一刻告诉宋连:你没有错,不要愧疚。
错的是那帮杀人如麻的恶魔。
李士宁在空荡荡的宅子里找来了一些盐和水,他把李士卿送给甲丁的那枚符纸燃烬后混在盐水中,一并给甲丁灌了下去。
但这还远远不够。
“先带甲丁回地愿寺,那里还有一些药……”宋连起身,看到李士宁面对大鼎一动不动。
他们这才看到,这只大鼎伫立在一个五芒星中间,贪、慢、疑的旁边,是刚完成的“嗔”,对应着“热油地狱”。
在这一角的正中心,摆放着一个白瓷小碟子——是青霉素的培养皿。
宋连紧紧盯着这个培养皿,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双眼布满血丝,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这是“大黑天神”对他们最大的挑衅与羞辱:我有你最需要的东西,我掌握着你们的生死,我可以怜悯你赐予你,但我只会给你一个“小小的”遗憾。
宋连将白瓷碟狠狠摔成碎末,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心:决不能让“大黑天神”活着!
作者有话说:
在囚禁整整一百三十天之后,苏轼终于从那有如百尺深井的幽暗监牢里走了出来。想到这里,又情不自禁地提起笔来,一口气作了两首诗:
百日归期恰及春,余年乐事最关身。出门便旋(轻捷)风吹面,走马联翩鹊啅人。却对酒杯浑似梦,试拈诗笔已如神。此灾何必深追咎,窃禄从来岂有因。平生文字为吾累,此去声名不厌低。塞上纵归他日马,城东不斗少年鸡。休官彭泽贫无酒,隐几维摩病有妻。堪笑睢阳老从事,为余投檄向江西。(《十二月二十)
写完后,念了一遍,然后掷笔叹道:“臭毛病怎还不改?”
另:手搓青霉素理论上是可行的,但成功率和售后应该都很难保障。本文依旧秉持“理论可行就一定能行”的原则。古法手搓青霉素在一部日剧《仁医》里有详细展现,剧很好看!
第235章 我们会在未来再次重逢
01
苏轼按照宋连的嘱咐, 用温热的浓盐水混合瓜蒂散一起让云娘喝了下去,很快,药物便起了反应, 刺激肠胃引发剧烈的呕吐。
直到确定云娘已将腹中所有东西都吐干净,苏轼又慢慢给她喝凉开水,呕吐逐渐缓和,最终停止。
但云娘还在昏迷状态中不见好转。
正当苏轼一筹莫展之时, 房门被推开, 来人竟是杜文琛。
曹太后驾崩当夜,杜文琛就被召入宫中,他那时才知道李士卿夜闯太后寝宫,有谋害太后之嫌。他奉命夜审李士卿, 早朝时得知宋连今日便可出狱, 可待他去御史台接人的时候, 才得知云娘甲丁有危险, 宋连和李士宁不知所踪。
无奈他只好寻到地愿寺,能遇到一个是一个,先同步消息!
看到云娘此刻的样子, 杜文琛和苏轼也只能相对一筹莫展;一想到这几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二人更是悲从中来, 唉声叹气。
“郑大人如今在哪里?”苏轼突然问起,“我刚入狱不久,郑极还来审了我几次, 之后便不见他人影了。我听宋检法说, 他很可能就是那‘大黑天神’。”
“失踪了!”杜文琛一拍手, “早朝告假好些日子了!眼看这五芒星快要集齐,他必是要做最后的升仙准备了!”
俩人说着说着又垂头丧气起来。直到又一声撞击, 门开了,宋连和李士宁终于回来了!
02
宋连脸色极其阴沉,杜文琛从未见过这样的宋检法,吓得一声不敢吭,眼看着他和李士宁抬着个人去了另一间屋子。
“这……这不会是……”
就连牛师傅也阴着脸,一番身临其境一般的讲述,把他看到的没看到的都详细说了一遍。
苏轼也沉下目光,恐怕甲丁不太好了。他看了一眼至今昏迷不醒的云娘,心中不断祈祷:你们可一定要好起来!
宋连和李士宁在屋子里忙活了一阵,才出来问云娘的情况,显然也很棘手。
杜文琛原本不想在这个时候添乱,但情况又很重要,何况李士宁也在场,他只能将李士卿的事情讲了一遍,并尽力安慰大家:“现在你们都平安出狱,一定能为李公子洗脱罪名的!”
但出乎他意料的,宋连似乎并不打算着手李士卿的事,而是对李士宁说:“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有什么话就此说开了吧!”
杜文琛还一脸茫然,宋连又对他说:“云娘和甲丁都没有脱离危险,我一刻也不能离开,朝堂也好,府衙也好,若有任何情况,还劳烦杜大人帮我顶一顶。”
杜文琛“这、这、那、那”支吾半天,最后还是答应下来:“宋检法专心照顾他们,余下的事就交给我吧!云娘与甲丁有天理傍身,有气数支撑,一定会无碍的!”
杜文琛走后,禁卫也来催促了,冯宗道给苏轼跑腿一天,再不回去复命恐怕也要去吃牢饭了。
“苏大人,走吧?”
苏轼还想求情,宋连却摆摆手:“你我刚刚脱离带罪之身,若再引起变数,就无人能解这结了!”
苏轼立刻明白了宋连的意思,跟着禁卫离开了。
房中只剩宋连和李士宁。
“待云娘醒来,我便走。”李士宁说,“现在需要我做些什么?”
宋连整理了一下情绪,说:“你会念李士卿念得那些经吗?”
李士宁苦笑:“离经叛道,非我家传之术,不会。”
“活到老学到老,恕我直言,你做李家继承人这件事,别说李士卿不服,我也不服。他可比你厉害多了。”
宋连嘴里呛着李大哥,手里并没有闲着,在他的工具箱里翻来找去,拿出了一堆器具。
李士宁接过袖套,自觉带起来,说:“正好,趁我走之前,跟我说说他都有什么厉害本事。这么多年不见,斗起法来我也怕输。”
03
宋连用一根羊肠做成的柔软导管,从云娘喉咙里一点点顺着食道向下放。
“比如这种情况,若是李士卿在,就能用他的透视眼告诉我,这根导管现在走到哪里了,距离目的地还有多远,起到可视化胃镜的作用,非常方便。”
他放的极其小心谨慎,放下一点就要试探很久,根据导管没入的长度判断位置应当差不多了。
“我可不知道他还有透视能力。”李士宁帮他捏住导管一端。
“所以说,他比你厉害多了。”
宋连用牛角钻成的漏斗,对上羊肠导管的端口,将温盐水灌入进去。
不一会儿,云娘的身体突然开始抽搐、痉挛,胸腹部剧烈起伏。宋连立刻将她的头偏向一侧,再将她的身体保持侧卧位。
随后,大量液体伴随一点胃内容物从口鼻中涌出。
酝酿的眼皮开始颤动,发出痛苦的呻吟,手指无意识抓紧床单。
“还有,李士卿的符水非常厉害,要是他在这里,根本不需要这么繁琐的操作,只需要烧一张符,云娘早就该醒了。”
宋连看着云娘一系列反应,直到中枢神经系统的抑制正在减轻,终于松了口气。
“想必宋检法的厨艺很好,”李士宁递给他毛巾,用来清理云娘的口鼻,“这么会添油加醋。”
宋连原本想复述一遍他的美拉德煎蛋反应,但这让他想到了甲丁。他便不说话了。
李士宁脱下袖套还给宋连:“走之前,我能去胞弟房间中看看吗?”
宋连做了个自便的手势。
李士宁颔首,说:“看完我便自行离开了,”他想了想,又说,“宋检法,天道如轮,星轨有常,相生相克,互为因果。异数既生必有正法以解,莫在时间的洪流里,迷失了自己。”
04
大约晚上十点多时,云娘终于清醒过来。她说她在梦里看到甲丁了,就知道宋连一定把他安全带回来了。
但宋连哀伤的表情告诉她,那终究是个梦。
“云娘,现在我需要你认真听我讲,”宋连说的不疾不徐,字字中肯,“甲丁的烫伤面积和程度都太大太深了。铜绿假单胞菌、金黄色葡萄球菌……这些细菌会迅速引发感染,吞噬他的生命。”
云娘似乎在跟着宋连的思路认真的思考,她说:“那些‘神药’不可以救他吗?”
“或许可以的,那些叫青霉素,是可以抑制这些细菌感染的,”他哀伤地看着云娘,如实告诉她:“但我们去的时候,他们已经毁掉了所有药,只留下了一个白瓷碟培养皿。云娘,那远远不够。”
云娘点点头,说:“可我去的时候,还有很多很多。有几十几百瓶!它们被成卷的晾晒着,只要一小块就能让萃生的病痊愈。”
她问宋连:“宋检法,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应该多拿一些?我当时以为我出不来,所以只能吞下去,其实我应该多拿一些的对不对?”
云娘深深的自责,哽咽到无法说出完整的话。
“不是的,云娘,就算你把所有的药都保下来也不够的。”
那些被热油破坏的肌肉组织会释放大量的肌红蛋白和钾离子进入血液,流向各个脏器。即便他逃过了感染,在没有透析设备的情况下,他也逃不过急性肾衰竭和高钾血症,这是导致他最终心脏骤停的原因。
宋连纵使有一万个不愿意,也不得不为甲丁判了死刑:“我们尽力了,云娘。再过一会儿,他会度过初期的休克,会清醒过来。我们还可以陪陪他、说说话……”
宋连说不下去了。
“他……会有多久?”云娘问。
“两个时辰,或许三个。”
05
半夜一点多的时候,甲丁醒来了。
“是李公子给我传的信,”这是甲丁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前些日子我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是配好的验毒药剂,和一张符纸。”
甲丁看到符纸便知道送件人是谁,他试着将符纸靠近火源,果然显现出一个时间和地点。
“亏我到的及时,”甲丁笑着对云娘说,“赶上了热乎的。”
宋连、云娘,还有萃生,他们脸上挂着笑,眼角却挂着泪,一个个都围在他身边。
“干什么都哭丧着脸,”甲丁惨白的笑了笑,“见到我……不高兴吗?”
“不高兴!”云娘说,“每次都要这么不管不顾,都要丢下我和萃生!”
甲丁的笑容滞在脸上,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我很忙的,我是大宋最忙的检法官助理。”
他招呼萃生走到跟前,摸了摸萃生的头:“你得好好读书,考个功名,要像宋检法那样有真本事才行,别跟我一样,整天瞎忙活,害你娘担心!”
萃生只是一个劲呜呜的哭。
“说到这个,我倒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来,”甲丁向云娘交待,“虽然萃生非我俩亲生,但总要有个姓名。你看,我没爹没娘的,也没个名字,甲丁甲丁的叫了一辈子,小时候没少因为这个挨欺负。”
“他有爹娘!”云娘哭着反驳,“我不是他娘?你不是他爹?”
“是是是,所以更要给他个姓。可我不姓甲。”
云娘好像懂了他的意思。
他说:“宋检法若是不嫌弃,这孩子就跟你的姓吧。其实我早就想说了,认识你没多久我就想说了。我认你做师父,能借你的光,用你的姓吗?这样我就能让我的孩子、孩子的孩子、让他们世世代代传承你的本事。”
他的目光看向遥远的虚空,像是在无限遐想:“你说,若是真能世代传下去,会不会有一天,我的后代出生在你出生的那个时代,又做了你的徒弟?”
宋连愣住了。
原来甲丁知道了,他“夺舍”的秘密。
06
“那年……我们破了五脏图案后,正巧是中元节,你被傅大人叫去值班,我和云娘前去陪你,在门口听到了你和李公子的对话……”
早在那个时候,他们就已经知道宋连穿越的秘密。
“当时我与云娘商议,既然宋检法没有主动说,定是有天机不可泄露的缘由,我们也不会说的。”
于是,那之后数年,经历了那么多生死,他们却一直死守着这个秘密,始终没有与任何人透露半点。
宋连突然想到李士宁曾说过的,他们这些在错误的时间地点出现的人,确实只会带来灾祸。
无论他如何隐藏自己,只做一个低调本分的检法官,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参与到了别人的人生中,先是傅濂,现在又轮到了甲丁,下一个又会是谁?
“对不起……”宋连低头道。
“光是对不起可不行,”甲丁说,“你得答应我三件事。”
“第一件事,你回到你的时代之前,都要替我照顾好云娘和萃生;第二件事,若是云娘有了喜欢的人,叫她不要犹豫,但世间能配得上她的人不多,宋检法须得帮她剖明对方本相;第三件事,若是日后遇到了她的后世子孙,一定要再召他们跟着你,跟着你我放心。”
甲丁交待了几件后事之后,仍然精力充沛。双腿的神经早已坏死,他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腿的存在。他干脆靠坐起来,开始向宋连询问关于未来的事。
“宋检法,未来还有犯罪吗?”
“有的,人类生生不息,犯罪永无止尽……但我们抓到凶手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是吗?一个月?半个月?”
“大部分案件,犯人一天就可以落网。”
甲丁的眼睛都亮了:“真的?!因为‘科学’吗?”
“一个案件发生,我们可以迅速调取案发现场附近的监控,就像李士卿的符纸引路一样,甚至比他的更好用。我们可以调取通话记录,迅速锁定嫌疑人目标。还可以根据现场提取的血液、毛发做DNA比对……”
于是宋连给甲丁讲了DNA检测,讲了鲁米诺反应,讲了静电提取,讲了弹道模拟,讲了笔记鉴定,还讲了犯罪心理画像——即便没见过凶手,也能从作案手法中画出他内心的模样。
甲丁听得如痴如醉,尽管宋连和云娘反复提醒他要休息一下,但他仍旧有无数问题,问也问不完。
“宋检法,到了那个时候,还会有未解之案吗?”
宋连顿住片刻,说:“有的。在科技无法满足需求的时候,会有一些案件不能马上侦破。但我们的痕检、法医、刑侦人员,会将证物细心保存下来,一代一代传下去。无论多少年、无论多少代人,总有一天能让案件真相大白。”
甲丁“啊——”地长叹一声,脸上尽是满足的神情。
07
黑夜过去,黎明将至。
甲丁在这漫长又短暂的一夜中,仿佛也像宋连一样穿越时空,到一千年后的世界走了一遭。
他看到了许多遗憾,也看到了更多的希望,他带着留恋与不舍,握着云娘的手,说了千万遍的爱。
再后来,他喃喃道:“宋检法,你,曾说过,我会,成为一个,优秀的,提刑官……我,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屋外爆竹声仍未停歇,宋连轻扶着他的肩膀,摇摇头,说:“我们会在未来再次重逢,那时的你,会成为最优秀的提刑官。”
新一天的阳光照进窗棂,甲丁安然长眠。
作者有话说:
有请杀青下线的甲丁给我们讲两句!
甲丁:喂喂?123123,各位读者朋友好,我是甲丁。
各位追读到这里,辛苦了啊,辛苦辛苦!能在本文承担甲丁这个角色我非常开心,但今天我杀青下线了很不开心。
不知道各位怎么想,反正我是很舍不得大家的!毕竟我们已经一起度过了快20个春秋了!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作者这么安排的,我们能怎么办呢,次元不同,反抗无效(摊手)
不过,虽然我下线了,但宋检法的道路还要继续走下去!所以,请大家继续支持宋连!助力他尽早破案,抓住那个邪教头子!
最后的最后,再次感谢一直陪伴我们的各位,如果你喜欢这个作品,请收藏、订阅、投雷、浇灌、评论,并且推荐给你的朋友!
我们会在未来再次重逢!
第236章 李氏家族长达百年的残酷计划
01
按照甲丁的意愿, 他的丧事没有大操大办,甚至没有停灵七天就匆匆下葬了。五芒星案还未告破,凶手们还逍遥法外, 他不想自己死后还要占用宝贵的时间。
除了尚在狱中情况不明的李士卿,他生前的亲人、同事、兄弟都赶来参加了宋连住持的告别仪式,送了他最后一程。
杜文琛悲恸难以自持,屡屡要昏厥。毕竟自他履任之后, 死的死、牢的牢, 只有甲丁始终与他并肩。然而这份战友之情竟也这样戛然而止。
他亲笔书写一封吊唁信,在告别仪式上悲痛朗诵。仍用那极为认真、工整的细笔字体,字字如泣如诉:
「维元丰二年冬月
提点刑狱公事 杜文琛,谨以清酒庶馐, 致祭于义士甲丁之灵前:
呜呼!
天地不仁, 以万物为刍狗;生死无常, 痛英才之早逝。
君本布衣, 心存浩气。熙河阵前,曾挽狂澜于既倒;京师巷陌,亦护百姓于危难。
今妖邪作祟, 五毒横行。君为救同袍, 以身饲虎, 血溅长街,虽死犹生!
吾尝闻:人之生也,若白驹过隙;人之死也, 若鸿毛泰山。
君之死, 重于泰山, 烈于星火。
然痛定思痛,亦感天道之幽微, 命数之难违。
君以纯阳之血,唤醒世人。此乃天道注定,亦是理数通达。
呜呼哀哉!
愿君魂归太虚,早登极乐。助吾等扫清妖氛,还大宋一个朗朗乾坤!
伏维尚飨!」
02
元丰三年正月二十,苏轼带着长子苏迈,踏上了前往黄州的漫长路途。
他离开汴京城的那天并没有大张旗鼓,出门前还写了一首《正月二十日往岐亭》:“去年正月二十日,与子由会于汴隆。今年正月二十日,自汴京出。往黄州。”
但他的好友已早早等在门外。
“黄州的猪肉很好吃。”宋连说。
苏轼诧异:“宋检法没有去过,如何知道?”但他很快就回味过来了,“哦,我说的。”
宋连苦笑着点点头:“在我们那个时代,流行一种‘助农直播带货’,你这么有影响力,帮忙吆喝当地的农副产品,卖出去了之后拿点佣金,也能过的很好。”
苏轼不知道在想什么,只说了句:“嗯。”
“岭南日子苦一些,你提前学学捕鱼吧,你知道怎么烹饪海鲜吗?高端的食材只需要最朴实的蒸法。”
“或许你其实还可以研究一下美食菜谱,开个课程卖一卖,卖课在我们那时候也很能赚钱。”
“不要久坐,久站也不行,你还爱吃辣,容易得痔疮,不好治愈。”
宋连像个老母亲一样,不管不顾的“透露”了很多“天机”,苏轼只是默默听着,忍着没笑出声。
宋连:“去的地方多也有好处,可以遇到很多朋友。”
苏轼:“好。”
宋连:“张怀民就不错。”
苏轼:“哦?”
宋连:“你要是哪天半夜睡不着就去找他聊天。”
苏轼:“嗯?”
宋连:“不用怕打扰,他也失眠呢!”
苏轼:“啊?”
宋连:“你说错了,捧哏最后一句不是这个。”
苏轼:“嗨!我可去你的吧!”
俩人停下来捧腹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就开始往地上滴。
“老哥,我说着玩的,你做你自己,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宋连拍了拍苏轼的手臂:“一路平安!”
“此去黄州,山高水长。你我兄弟一场,愚兄身无长物,唯有……”苏轼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冲宋连眨了眨眼,露出狡黠笑容:“唯有送你一首新词。放心,是To签哦,独家限量版。”
宋连在泪眼婆娑中,看着苏轼赶着一辆旧马车,载着简单的行礼,背影渐行渐远。
这一别,千年一梦。
03
李士卿在一片无边无垠的黑暗中。
那是一种能量辐射被吞噬而无法折返的黑暗,是宇宙中绝对的黑暗。他身处于这样的黑暗中,自己也成为黑暗的一部分,时间、空间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双“眼”,感受这片虚无的空间: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李士卿知道,穿梭时空的秘密就在这片虚空之中,但每当他起心动念的瞬间,虚空就消失了,转而出现许多纷杂的画面。
或者是年幼时修习术法的模样,或者是父亲兄长训斥他的情景,出现最多的还是他被逐出家门那天的样子。
那天无风也无雨,是个晴朗的日子,他站在李家气派的乌头大门下,眼前的人都在烈日下化作剪影,看不清模样。
他们说他根基浅薄,修行不精,永无入境之日,说李氏一族没有这样劣根的弟子,家门不幸。
那双“眼”注视着少年时的自己,认真仔细地剖析当时他到底想了什么。可惜那少年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仿佛天然地接受了这样的命运。
他没有贪念吗,没有嗔心吗?真如他们所说的那般愚痴吗?
李士卿在一次次反反复复之中所求答案,却又一次次反反复复的失败。
直到他听见一声遥远的呼唤,那声音陌生又熟悉。
黑暗中逐渐有了光影,越来越亮,睁开眼的一刹那,看到烛光的后面,是一张与自己七分相似的脸。
“兄长。”
李士宁端着烛台,与他相视而坐。
04
“这囚牢中有什么宝贝,让你如此不舍,才出御史台,又入大理寺。”
“那虚空中又有什么秘密,让你心识游荡不定,迟迟不能入境。”
李士宁找了一处干净些的空地,放下烛台,从身旁的食盒里拿出几样点心,一壶热水,一盒茶粉。
“点心是云娘让我带来的,原本我还带了一壶屠苏酒,宋检法说你不饮酒,只饮这种茶,”他倒了两盏,犹豫了一下,说:“我不通茶艺,还是你自己来吧。”
兄弟二人不言不语,只听李士卿手中茶筅击打、搅拌茶汤的声音。不一会儿,两盏拉花抹茶就做好了。
“条件实在有限,凑合喝吧。”李士卿将其中一盏推至李士宁面前。
李士宁品了一口,酸涩咸苦,毫无享受可言。他怀疑这是他弟弟的肆意报复,毕竟在宋连的描述中,他的这位胞弟一肚子坏水。
但他很快又从李士卿脸上瞥到了一瞬即逝的痛苦表情,可见他的那杯也不怎么样。
“水颠了一路,水温不合适了。”李士宁将两盏茶杯里添了白水,自己那杯一饮而尽,压一压口中的酸苦。
李士卿静静等待,等李士宁把水喝完,问他:“你到过那虚空里吗?”
李士宁放下茶盏,坐正,说:“没有。”
“所以那不是入境的征兆。”
李士宁垂眸思索片刻,抬头看向他,说:“未必吧,毕竟我从未入过境,不知道那应该是什么样的。”
李士卿呆呆看了他很久,久到李士宁想提醒他此处可以呼吸。
他长长“啊”了一声,喃喃道:“你没有入境……”
李士宁苦笑了一下:“是啊,我根基浅薄,修行不精,永无入境之日。”
李士卿终于露出一副“果然是你”的表情,勾起嘴角笑了起来。李士宁也跟着他一起低低笑出了声。
“幼时你与我斗法,回回输给我,原来是真输。”
李士宁点头:“是真的。我毫无法力,没有胜算的。”
“可后来为何次次赢我?”
“自然是因为父亲从旁协助……”李士宁笑得直不起腰,“是我不行,不是李家不行。就算是你,想要与父亲一比高下,现在也还差得远,更别说先祖传下的预言秘术!”
“什么预言秘术?”李士卿问。
“使这一切发生的预言。”
05
李家的术法异能,或可追溯至上古神话时代。
之所以说是“或可”,是因为这门秘术世代单传,口授心传,不立文字。久而久之,连他们自己也忘了,第一代李氏术士究竟是在哪片星空下,又是因何契机,窥探到了这足以撼动天地的力量。
李氏一族世代供奉帝王,道法造诣深不可测。卜吉凶、观国运、通堪舆,不过是常规基操;上通仙宫求福,下入地狱度亡,亦是历代传承人的必修的境界。
但李氏家族还隐藏着一个更禁忌、更隐秘的能力,即便在家族内部,也只有极少数人知晓。那便是催动时空交叠,逆转乾坤之术。
根据秘传的“集天地能量”之法,李家先祖以传说中的“女娲补天遗石”为核心,耗尽数代人心血,铸造了一台巨大的、精密的青铜机器——正是如今矗立在司天监大殿中央的那尊浑天仪。
然而,这尊神器自建成之日起便从未真正使用过。因为开启它需要两个不可或缺的条件:一把特定的钥匙,和一个能催动钥匙的“天选之人”。
钥匙是李家世代相传的一把古铜钱剑,其上的每一枚铜钱都承载着历代家主的灵力加持。而那个能催动钥匙,运作浑天仪的天选之人,却如星辰般飘渺难寻。
直到李家某代先祖归天之际,终于窥得天机,留下了一个确凿无疑的预言:
「百年之后,李氏当生麒麟子。此子天生灵根,可御铜剑,能转乾坤。然灵根蒙尘,道心未醒,须待时机,方可觉悟。且此子锋芒太盛,必招天妒。若承家业、入朝堂,必遭杀身之祸,神魂俱灭。
待此子豆蔻之年,天象示警,祸星犯紫微。当有大邪自异世降临,其毒深入骨髓,祸延苍生数百年。
然而,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绝境之中,必有一线生机。万物相生相克。在那邪神诞生的异世,亦存有一位能与之对抗的“天外之客”。若欲驱除此大邪,须待中元之夜,借雷霆万钧之力,行逆天置换之法,召来此客。
唯有此人,能解大邪之毒,能破死局之困,亦能助天选之人堪破迷障,立地悟道。届时,双星汇聚,方可持铜钱剑为钥,催动天地时空,重塑宇宙之序。」
这则遗谶可谓石破天惊。然李氏一族千百年来窥探天机,从未有过半分差池。祖宗之言不能不信。
为了保全那位尚未降世的“麒麟子”,李家制定了一个长达百年的残酷计划:历代家主耗尽毕生修为,只为在时光的长河中多看一眼,多看一瞬。他们将窥得的所有未来碎片,拼凑编纂成了一部详尽而沉重的“预言集”,一代代口授心传,不得增添半分,不可减少半分。
依照“预言集”所传,待天选之人降世,家主当以“浅薄顽劣,难承大统、有辱门楣”之名将其逐出族谱,将他放逐于市井江湖,使他远离朝堂漩涡。
李氏世代侍奉御前,视清誉如性命。自污门楣,承认出了个“废物”子孙,无异于自断脊梁。但也正因如此,一个沦为世人笑柄的弃子,才能彻底隐入尘烟,无人会怀疑这是一场以退为进的“暗度陈仓”。
既隐去了真麒麟,则还需另一个人站到台前,替他继承沉重的家业,替他步入凶险的仕途,替他挡下所有的明枪暗箭,承接那虚名与杀机。
这个注定被牺牲的“影子”和“替身”,就是李士宁。
或许是因为李家百年的灵气都汇聚到了弟弟一人身上,哥哥李士宁生得极为“平庸”。他灵根微弱,修为浅薄,别说上天入地,就连最基础的卜算也时常出错。
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却要伪装成一个百年不遇的天才;他资质平庸,却要在这波云诡谲的朝堂上,扮演那个“通晓天机”的高人。
他日复一日地背诵着那些晦涩的预言集,在每一个被先祖预见到的关键时刻,故作高深地将它们说出来,假装那是他自己的神通示现,让自己“天选之人”的标签更加深入人心。
这便是李士宁毕生唯一的功课。
“世人皆道司天监李大人神机妙算,却无人知晓,他只是一个战战兢兢背诵台词的守门人。”李士宁苦笑一声:“弟弟,我们的命运早在出生之前就已被写好,你为扭转乾坤而生,而我为你而生。”
06
李士卿沉默了很久。他内心有一道创口,是他多年来无法愈合的旧疾,一道横亘心间、难以跨越的天堑,但此刻这道裂痕突然又被汹涌的真相填得太满。伤疤消失了,天堑变通途,他却并没有得到释然。
“你并没有引来什么杀身之祸,祖宗的预言也不见得都对。”他说。
李士宁耸肩:“看来你很失望。失望我还活着,还是失望李家术法也不过如此?”
他想说他希望预言失效,希望李家不过如此,他希望李士宁不用再做他的附属,能拥有自己的人生。但他还是开不了口让他知道,就这么简单几句他也办不到。
他的心悬在半空,话语落地变成了疑问:“若‘大黑天神’是妖星召来,那么宋检法又是谁召来的?”
按李士宁的说法,他本人没有能力开启浑天仪召唤宋连,而自己这个“天选之人”自幼被逐出家门,李家术法并没有学到皮毛,至今也没有悟道,更别说扭转乾坤。
宋连到底是怎么穿越而来的?
“有一点你猜的倒是没错,”李士宁说:“老祖宗也不是事事皆能算全,他们的预言也未必全对。比如……召宋连而来的不是你也不是我,甚至不是李家人。”
李士宁眼中带这些戏谑,他提醒李士卿:“当年宋连穿越之时,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却被你们所有人忽略。”
李士卿像被闪电击中,身心一同震颤了一下!
宋連!
在未来的法医宋连穿来之前,开封府提刑司就已经存在的那位真正的宋检法!
作者有话说: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苏轼·《记承天寺夜游》
第237章 开封府提刑司检法官,宋連
01
原本在提刑司供职的那位真正的“宋检法”, 其实只在那张案头前坐了半年。傅濂曾评价他:能力平庸,干啥啥不行,考勤第一名。
他在北宋千万挥斥方遒的士人群体中绝不算翘楚, 甚至只能算个“差等生”。于是才会屡试不第,即便考中也只是被放在后补缺额的“待选官”。
工作能力平平,又总是低眉顺目,像个透明的影子。同事不待见他, 对他的生平更是知之甚少, 以至于大家都忽略了,仁宗治下的大宋文官,哪怕是再微末的九品检法,那也是要过五关斩六将, 从千军万马的科举独木桥上挤过来的。
他也曾是寒窗苦读、满腹经纶的读书人;也曾在考卷上挥毫泼墨, 写下过针砭时弊、激扬文字的策论;也曾怀揣着“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的滚烫理想。
只是这理想被现实的尘埃掩埋得太深。在步入仕途之前, 为了生计,他曾在开封府左厢做过卑微的“书手”,租住在南薰门外最破败的贫民窟里, 与乞丐流民为邻。
正是因为他混迹于底层泥涂, 对市井民情的细微变化才会有更直接、更敏锐的察觉。
从1056年开始, 他便发现了一些流民乞丐的“非正常失踪”,并注意到了他们口中提到过的那个“来自天关客星的神”。
天关客星就是那颗爆发的超新星。
那位“宋連”很快便敏锐的察觉到了异常:他陆续发现了几个相熟乞丐的尸体,他们都出现在一些荒废的庙宇、道观中。死相凄惨, 死因皆非饥饿或寒冷, 也无暴力殴打的痕迹。
他开始留意那些提到过“天关客星之神”的人, 时常布施他们与他们攀谈。
他发现一些病入膏肓的乞丐,在得到了“天关客星之神”的救治之后, 竟在极短时间之内康复。
这些人奉“天关客星之神”为“天神”,并声称“天神”拥有无上神通,不但能妙手回春,更能示现奇幻妙境。只要皈依于他,便可往生到无忧乐土,再也不会遭受世间疾苦。
这些人也的确会在不久之后死去,死相相似,死因不明。
宋連不懂方术,不知道他们离奇的死因究竟源自什么可怕的力量。
但到1058年时,他在做“手书”帮人写状纸时,发现很多民间诉讼供词中都出现了“大黑天神”这样的称呼。他将这些类似的传闻拼凑起来,发现一个有组织、有信仰、且掌握着某种“妖术”的群体正在孕育雏形。
宋連随即向他的上级部门厢官汇报,但被斥为“胡言乱语”。他多次向开封府报官,但因死者皆是乞丐流民,没有引起注意,上报的案件也都以各种理由不了了之。
1060年初,提刑司终于有了一个“检法官”的空缺,宋連作为候补接到了任命书。
02
他履职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申请着手调查“天关客星之神”,也就是“大黑天神”之事,但这份申请被当时的提刑司掌事傅濂压下了。
在巫术信仰泛滥的宋代,像“天关客星”这样千年难遇的异象发生,一定会诞生出许多奇形怪状的鬼神崇拜,这在当时是极为稀松平常的事,没什么值得注意的。
最重要的是,彼时的“大黑天神”已经在内应的运作下,通过几次精准的“预言”,得到了曹皇后的信任与支持。他已经不再是散落民间的乡野小神,而是牵动朝堂结构的一颗楔子——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这层厉害关系傅濂并没有告诉宋連,很难说当时的他是否认为宋連身居低位,说不着那些高阁之上的事情;又或者不愿宋連知道太多牵涉太深,置于险境又无力自保。
虽然宋連在傅濂这里碰了软钉,却并没有放弃。他多次手书劄子,寻找各种时机想尽各种办法试图呈递御前。但他不像郑侠和那副《流民图》,可以借着新旧党争得到政党的支持。
宋連的一封封投诉全部石沉大海。
他意识到,只凭自己的力量恐怕很难将这场急速酝酿的阴谋呈递给朝廷,也意识到以区区凡人之力恐怕无法对抗这个拥有妖术的邪恶“天神”。
他需要一个能够直达天听,又有高深术法的同伴。于是他想到了司天监。
彼时的司天监,刚进行过一场“大换血”,起因是两个官员因进言“请曹皇后同听政”而惹恼了文彦博。为防止曹皇后以妖术威胁仁宗安全,文彦博罢免了司天监掌事,提拔术士世家的新任家主李士宁上任。
宋連官职低微,无法直面司天监掌事,但他打听到李士宁有个胞弟游历于民间。那是他与李士卿唯一的一次交集,遗憾的是这场会面前后不到5分钟,当李士卿听说宋連来意是欲通过自己结识李士宁时,他便婉拒了这个请求。
李家弃子这条路走不通,宋連只好再寻他路,他掏出所有家当,买通了宫里的通传小黄门,终于将信函递进了宫中。李士宁上任不久,正在寻找对抗邪神的破局之法,当他收到宋連辗转呈递的书信时,惊讶地发现信中所描述的情况,与李家先祖的预言不谋而合。
于是他立刻约见宋連,一拍即合,并做出了一个撼动天地的决定。
03
“所以,嘉祐五年宋检法被‘夺舍’一事,是你们谋划的。”李士卿恍然。
李士宁点头:“也是他与我,共同促成了你与后来这位‘宋连’,在地渊祠的相见。”
当李士宁和那位宋連宋检法,确定了“大黑天神”就是预言中那个邪神时,他的第一想法是立刻告诉李士卿真相,以天选之子的力量催动钥匙,重置宇宙秩序。
但他发现了一个非常严重的Bug:依照预言所说,催动乾坤者必须是觉醒之后的李士卿,而李士卿的觉醒需要那个“天外之客”的助力。
这变成了一个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死循环。
李士宁反复研究先祖留下的预言,无论如何解读,也只到“召唤天外之客”为止。如何召唤、召唤之后又会发生什么,都没有任何说明。
眼看中元之夜逐渐逼近,李士宁与宋連焦急万分。他翻阅了无数典籍,使出毕生所学做了各种推演,最终得到一个极为冒险的方法:
“佛家有云:‘心如工画师,能画诸世间。五蕴悉从生,无法而不造’,如果我们所看见的色世界,皆是由我们心识所幻化出的‘相’,那么,当两个人因某种原因‘心识相通’之时,他们就可能共生于同一个‘相’。如果二者的时间与空间可以相互交错与包含,那么二者只需相互置换,所谓的‘召唤’便可实现。”
中元之夜,阴阳相交,是灵力运转最不稳定的时刻;若能在此刻与那“天外之客”心识相通,便能与之相会于同一个“相”中,再借雷霆万钧之力与之置换,便可将这“天外之客”召唤而来。
04
李士卿曾与宋连反复讨论过关于“穿越”的机制。
他也曾在佛家唯识论和“阿赖耶识”的基础上,推演出了相似的可能:在阿赖耶识之海中,恰好有一颗种子,因为某个强烈的“愿力”与宋连遥相呼应,产生了某种震动,互换了时空。
这种推演得到了宋连的“科学”认可。在他所生活的时代中,这种遥相呼应的“愿力”变成了相互纠缠的量子。
当时困扰他们的唯一问题是:那个“愿力”到底是什么。
现在,一切终于真相大白了。
一位默默无闻的提刑司检法官,在无数次呈递谏言无果的情况下,做出了一个看似荒谬的行动:
嘉祐五年七月十五日夜,他将铜钱串披挂于全身,独自登上了高台。
他一生平庸、普通,只有贱命一条、赤诚之心一颗。但他要以身殉道,为苍生搏取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
当万钧雷霆击中他的那一瞬间,他心中毫无恐惧,亦无杂念,只有一个强烈的愿望:若有神人天降,匡扶正道,护佑苍生,吾愿以身替之!
在“能量奇点”爆发的那一瞬间,这个极其强大的愿力跨越千年,“观测”到了千年之后那个与之心识相通的法医宋连。
这个籍籍无名的小小检法官,用自己毕生所愿,将那个微乎其微的概率变成了确定的“现实”。
那把本该属于“天选之子”的铜钱钥匙,流转千年后,因缘和合地出现在了宋连的身上。它与嘉祐五年中元夜的这位“观测者”遥相呼应,因着一股来自“纠缠态”另一端的强大愿力,完成了这场置换。
05
壶里的水早已凉了,李士宁就着冷水给自己冲泡了一杯茶,喝进嘴里,浓浓的苦涩蔓延开来。
真的很难喝。
他起身,拍了拍粘在身上的稻草和尘土。临走时又拍了拍李士卿的肩膀。
“麒麟子莫再睡了,时机已到,该是堪破迷障,立地悟道的时候了。”
李士卿看着这被铜墙铁壁封死的方寸囚牢,无奈道:“祖宗算准了我的杀身之祸,却没算准破解之法。”他摊开双手,耸了耸肩,“将我放逐于江湖,远离朝堂,又有何用。谋害太后乃是死罪,难不成我要在死亡的瞬间道心觉醒吗?”
李士宁看着眼前这人,努力地将他与自己记忆中那个只穿白衣、不愿沾染半分尘埃的骄傲少年重合起来,却屡屡失败。
如今的李士卿,不再执着于洁净无尘的衣袍,纵使困在这灰暗脏污的地方,却毫不在意;
或许他曾觉得苍天不爱他,后来他遇到了三五挚友,从此学会了如何爱人;
或许他曾觉得苍生皆苦,无可救赎。后来,他在尸山血海中见证了凡人的悲悯,在市井烟火里触碰了人心的温热;
他在生死边缘窥见了人性的光辉,方知慈悲并非高高在上的施舍。于是他俯身入尘,背起了众生的因果。
这世间本是一团迷雾,但总有人要燃烧自己,照出一条确定的道路。
先祖的预言或许未必全对,但李士宁始终坚信不疑:他的命运早在出生之前就已被写好,因此他的诞生才有了意义。
时机已到,他要去完成他的天命。
06
死牢恢复寂静。
李士卿独坐在一片寂灭的黑暗之中,手掌中多了一把嗡嗡鸣响的铜钱剑。
作者有话说:
无论苏家兄弟,亦或李氏手足,又或开封府小小检法官。
皆为苍生,躬身入局,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
第238章 五芒星汇聚,南薰门万猪夜奔
01
早春的汴京城浸在一片微凉的细雨之中。雨丝如牛毛, 淅淅沥沥打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万籁俱寂,唯有春雨潇潇。
打更的梆子声从城门楼下敲过, 正当子时。值夜的禁军士卒从城楼的门洞里探出头,瞟了一眼。
“嘎吱——”
负责启闭城门的机关发出沉重的声响,南薰门在既定时间轰然开启。
片刻之后,一阵低沉的、如同远方闷雷滚过的嗡嗡声, 打破了这份宁静。那声音由远及近, 越来越清晰,还伴随着地面的微微震颤。不是雷声,也非车马。
下一刻,一股黑色的、冒着腾腾热气的洪流, 从那道缝隙中猛地喷涌而出, 冲入了寂静的雨夜。
是猪!
上万头黑压压的肥猪在火把的驱赶下, 汇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 踏着泥水冲进城门。
这是一千年前未经选种改良的中华原生猪种,体型稍小,通体黝黑, 背部生长着又长又硬的鬃毛。它们硕大的身躯在雨中油光发亮, 互相挤压、碰撞, 口中喷出的白气与春夜的寒雾混在一起;
它们具有很强的适应性,不挑食,什么都吃。此刻贪婪地哼唧着, 将沿街被雨水浸泡的垃圾、菜叶, 连同地上的泥水, 都一起拱入嘴中。
02
尽管南薰门是汴京城最重要的南大门,但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里, 这座城门是禁止寻常百姓通行的,因为它与皇宫大门遥遥相对,中间以一条御街相连。
但讽刺的是,人虽然禁止通行,但猪却可以。
城外乡下的百姓要把待宰的猪赶进城,端上达官贵人的饭桌,就只能从南薰门进城。
于是,每天晚上,南薰门都会上演一番“万猪夜奔”的奇景:
猪群虽然很多,但赶猪的人却只有十几个。他们的牧猪能力相当厉害,管理这么庞大的猪群而不会走乱,也不会走失一头。
这场面绝对能入选“汴京城最值得打卡的夜景奇观”TOP3。
只是这个网红景点的卫生环境比较一言难尽。猪群奔腾而过,留下了一条长达数里、混杂着泥浆、粪便和垃圾的污秽之路,色香味弃权,将春夜的清新与诗意,践踏得荡然无存。
待猪群全部入城之后,汴京环卫工人——“街道司”的役夫们便披着蓑衣,推着木车,看着眼前这条泥泞不堪的“猪道”,骂骂咧咧地开始了他们的善后工作。
一个役夫用长长的竹扫帚,奋力地将黏稠的污物归拢到一起。又用铁铲清理一处堵塞了排水沟的垃圾堆。雨水混着猪粪,又腥又臭。他使劲一铲,感觉铲下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回弹有力,还有些韧劲。
“又是哪个杀千刀的乱倒……”他嘟囔着,用铲子将那堆污物拨开。
一个长着长毛的、圆滚滚的东西轱辘两下滚到了役夫的脚边,湿泥污秽裹挟着这个东西,乍看起来像一团水草。但役夫知道这不是水草,铁铲拍打在它表面时甚至会发出闷响。
再仔细看,圆球的一端似乎有不规则的切痕,上面还挂着几缕暗红色的肉丝。
一开始役夫以为是屠户丢弃的烂骨烂肉,心里一阵犯恶心。可当他借着风灯,想把它铲到车里时,这东西翻了个面儿,露出了全貌。
圆睁的双眼和张开的嘴。
这是一颗人类的头颅!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划破了刚刚入眠的汴京夜空。
03
开封府接到报案之后先去找了郑大人请示,但郑大人告假多日,无奈衙吏又去找杜文琛和宋连,但这两人也不知去了哪里。
最后他们辗转找到了云娘。
云娘拖着疲惫的身躯赶到现场时,她开始有点理解公鸡,早早起床,然后尖叫。
甲丁走后,只剩她一个人照顾萃生、经营店铺。但提刑司派下来的解剖工作她也一个没落下。
过去她验尸,是自己的“爱好”;但现在她还肩负着另一个人的“遗志”。
“都让开!提刑司办案!”她学着甲丁的语气高声喝道,为自己开出一条路。
雨早就停了,但那股混合了血腥、猪臊和粪臭的刺鼻味道,还凝固悬停在湿漉漉的空气里。她的鼻子久违地受了如此巨大的刺激,连续打了十来个喷嚏。
街道司的役夫正用一桶桶清水冲洗地面,云娘立刻赶过去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现场早就被破坏得不成样子。
她劈头盖脸将街道司的人大骂一通,并威胁他们:故意破坏现场,是要被带回开封府接受审讯的!
街道司的役夫一脸委屈,也顾不上脏臭,抹了把湿漉漉的脸,指着地上暗红色的线条说:“不是俺们故意要破坏,这里、有东西呢!”
云娘走近一些,看清了地面上一大片完整的图案:一个巨大的五芒星,五个角已经全部填满。
贪-鸽子-噬羽贪狱
慢-孔雀-剥皮地狱
疑-狐狸-寂识地狱
嗔-蛇-热油地狱
痴-猪-溷秽地狱
五芒星完成,接下来呢?是结束了,还是某种开始?
她抬头看向黑暗中的城市,它没有迎来传说中的新生,似乎一切如旧。但云娘隐隐的不安告诉她,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正酝酿着一个巨大的阴谋。
04
役夫冲洗路面的时候,又找到了好几块残缺不全的尸块,他们把残块集中到一起,倒是方便了云娘的勘验。
据役夫说,很多细小的骨头是从猪的粪便中发现的。云娘仔细检查了这些骨头,其中包括了手指脚趾骨节。
一些大块的人体组织还未被消化干净,上面可以看见清晰的猪牙齿啃咬的痕迹。
种种迹象表明,这是一起碎尸案,凶手先将被害人剁碎,然后又喂了猪……
这起案子的凶手是谁不言而喻——那个叫汤托的屠户。
云娘心里涌起一阵愤怒。她想到了那夜在制药房与他对峙的情形,进而又想到甲丁最后的惨状。
她站在已完成的五芒星中,仿佛能听到他们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嘲笑:你们能奈我何?!
她的脸色一定是非常难看的,因为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役夫们,现在看着她的脸色,怕得向后退了半步,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云娘闭了闭眼,把不相干的杂念抛出脑子,提着那颗脑袋翻到了正面。
这一翻,连她也惊叫了一声,脑袋从手里脱落滚回地面,尽管面部灰白皮肉坍缩,但云娘不会认错——正是消失多日的郑大人!
云娘突然感觉到一阵目眩!脑中闪现出另一种被忽视的可能性——郑大人不是“天神”,而是被“天神”选中祭品,是用来迷惑他们的烟雾弹!
“天神”势力渗透朝堂,与党派斗争混在一起,而郑大人这几年的沉浮必然也与之有关。
或许早在曹县一案时,郑大人就对这“大黑天神”产生了怀疑与关注。他身居庙堂之中,有宋连他们无法接触到的人脉与信息网,顺藤摸瓜或许已经碰触到了真相的边缘!
因此他能及时出现在杨十七和云在青的案发现场,又与心腹卧底在李士卿旧宅道场——因为他也在暗中调查!
但他急功近利,贪图权柄,又自私自大。早早暴露却不自知。他身为新党处处与苏轼宋连作对,又与杨十七、云在青有利益关联,反倒被邪教利用来转移宋连他们的视线。最终也成为邪教的刀下鬼。
他们在错误的方向上花了太多时间,走了太多弯路,在“天神”的戏耍之下相互猜忌自相残杀!
郑大人是五芒星的最后一角,这不仅仅是一个仪式,更与后续可能会发生的事情有某种连接。他以这个方式出现在这里必有深意。
云娘被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扼住,她茫然地看向迷雾中的汴京城。突然,有个声音回荡在她耳畔:不要放弃!再无解的案子也有一线生机!
这声音似是甲丁的,又像傅濂的,也许是宋连曾经说过的,或是李士卿不经意提起过。
是他们曾经无数次面对困境并肩作战时抱持的信念。
凡有接触,必留痕迹。
她沉下心来,仔细思考。
05
云娘退回到被冲洗过的区域边缘,在数万头猪踏过的烂泥当中,寻找一些还未被彻底破坏的痕迹。污泥粪便沾满了她的裙摆,靴子陷进泥地看不出原色,双手一寸寸勘查不放过一丝痕迹。
连役夫都看不过去这白净漂亮的姑娘,满身满脸污秽恶臭。他们问云娘要找什么,大家一起帮忙。
云娘不知道他们要找的是什么,但她很确定,越是肮脏污秽的地方,越有可能隐藏线索。
突然她手中一顿,在软烂的黑泥中摸到了一根手指粗细的青竹管。
她捡起来仔细查看,竹管的两端都被封住,其中一端插着一根灰色的线。这种装置她很眼熟——在炸狮子墓的时候,她和宋连制作的雷/管就是这样的结构!
她将青竹管放在鼻前,在污泥粪臭中,闻到了浓烈的硫磺硝石味道。
“找这个!”她对役夫们大喊:“如果找到这样的青竹筒,要轻拿轻放!千万不要碰撞!”
片刻之后,十几个青竹筒被小心翼翼码放在云娘面前,有些被浸了火油的细麻绳紧紧捆在一起,多数松散开,落在现场。
云娘拿过一根,非常小心地拆开竹管,发现内部一端塞有一个粗糙的陶片,上面涂了硫磺,可能还有白磷。紧挨着陶片,悬挂着表面粗糙的或燧石,用松散的细绳系住。
云娘屏退了役夫,让他们躲远一些。她找了一处安全的空地,将一根青竹管用力甩向远一点的地面。
当竹管坠地时,挤压碰撞导致内部悬挂的燧石剧烈震动,与涂油白磷硫磺的陶片剧烈摩擦,瞬间产生的高温点燃陶片,火焰再引爆竹管里的火药。
“那些猪!”云娘失声大喊,“它们要被赶往何处?”
“早已往内城去了!一部分会赶到朱雀门的杀猪巷进行屠宰,还有一部分……”
朱雀门!云娘的神经被什么击中。
郑大人是“大黑天神”的一个幌子,到死都是!而此刻,上万个移动的炸弹!正在朝向某个真正的目的狂奔……
06
李士卿站在牢房中央,面前的墙壁上画着一个巨大的倒五芒星图案。
他目不转睛盯着它,眼睛里逐渐浮现出清晰的汴京城图:
一角为贪,在内城西北的金水门;
一角为慢,在内城东北的白矾楼;
一角为疑,在内城西水门傅濂宅;
一角为嗔,在内城东审计院小巷;
一角为痴,在内城正南的朱雀门。
他并没有在朱雀门多作停留,目光继续向北移动,最终停留在了西北与东北两线交汇的地方:这里是倒五芒星几何区域的正中心,朱雀门与它正对相望,以一条笔直御街相连。
这里是大宋的最高权力核心所在,是这个王朝的心脏——皇宫。
作者有话说:
画面感来了吗!大结局第一个小高光即将到达!
第239章 五毒已除四毒,余毒竟然是他!
01
喧嚣一整天的朱雀大街, 终于迎来一天中最安宁的时刻。只有街角酒楼屋檐下悬挂的纱灯,在风中摇曳着昏黄的光晕,将湿漉漉的地面映出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忽然传来一声低沉撕裂的嘶吼, 像什么东西在胸腔深处挣断束缚。紧接着,一头巨大的黑猪从猪群中猛然蹿出,眼珠泛着不详的红色光泽,瞳孔扩得诡异。
猪嘴里涎沫横飞, 四蹄踩在地上发出破布般的摩擦声, 像是不能平衡自己的身子,忽左忽右,却又带着碾压一切的力道,直直朝朱雀门冲去。
守城的禁卫起初并未料得事情的诡异, 只当是几里之外的南薰门万猪进城时不慎跑丢了几只。士卒们嬉笑着要拿长矛扎死了打牙祭。
但接着, 便是第二只、第三只疯猪奔袭而来!
“这畜生疯了!快!快躲开——!”把守在城楼上的士卒冲下面的人大喊。
他目光所及之处, 是成千上万黑压压奔袭而来的庞然巨物!
疯猪撞碎了木栏, 闷雷般的爆炸声从猪身上响起,木屑飞溅的瞬间便被火焰点燃,眨眼间朱雀门便陷入火海。
守门军士刚举起长矛, 猪便嘶地一声跃起, 重达数百斤的身躯直接撞翻一整排军士, 猪身上的雷/管炸在他们身上,守城军士便成了一排排火人。
疯猪的洪流在冲入朱雀门后便不顾方向,横冲直撞。它们撞柱、撞墙、像完全失去痛觉, 只剩下狂暴与恐惧驱动, 带着火焰四窜, 即便被炸的皮开肉绽、被火焰包裹,也不会停下。
领头的黑猪发出一声撕裂的尖叫, 随后,它猛地掉头,冲入御街。
四更过半,正是大臣们前往皇宫待漏的通勤时间。
文官们乘坐较辇,武官骑着高头大马,正举着灯笼行进在御街上,与成千上万头疯猪正面遭遇。
官员们在轿子里正打着瞌睡,突然听到外面轰隆隆的吵声,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狂奔的猪群连人带轿撞翻在地。猪蹄带着污泥从他们身上踩踏,张开腥臭无比的血盆大口疯狂撕咬。
爆炸四起的火焰点燃了他们的官袍,他们翻滚着尖叫着满地打滚。
聚集在宣德门外广场上的官员正抱着暖炉相互有一搭没一搭的寒暄,突然看到一股黑色的洪流奔涌过来。宫门尚未打开,他们无处可逃,只能惊恐地拍打宫门求救,或者爬上附近的石狮子、栓马桩。
文官的惊叫、武官的呵斥、轿夫的逃窜、猪的嘶吼混在一起,仿佛是神发出的无情嘲笑。
02
大内,福宁殿东暖阁。
殿内灯火通明,地龙烧得很暖。皇帝赵顼半合着眼坐在榻上,宫女们正在轻手轻脚地为他梳头、穿繁琐的朝服。
前夜批复公文直至深夜,距离他入眠也不过三四个钟头,他还没有完全清醒,头一点一点地听着更漏声。
突然,几道巨大的闪电劈开夜色,瞬间将寝殿照得亮如白昼。
赵顼霎时惊醒了,宫女们亦被这闪爆吓得呆滞不动,稍许之后,巨大的雷鸣轰然落下,声波震荡,寝殿的门窗立柱发出吱嘎嗡声,灯烛被震灭了几盏,灯架摇摇欲坠,被赵顼眼疾手快扶稳。宫女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跪地领罚。
但赵顼顾不上责罚,寝殿外传来都知太监的通报:“天神”又递来手信,欲见官家。
赵顼皱了皱眉头,宫女跪得更低了。
自从他决定大赦李士宁,这位“大黑天神”便再三提出异议。
他故作神秘,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一开始也只是通过呈递密折的方式威胁赵顼不要放虎归山,引毒入朝。
赵顼搁置了这些密折,想用冷处理的态度将这事翻篇。
但“天神”非但没有罢休,反而多次要求与赵顼面谈。这是“神”的旨意,但赵顼却选择了违抗“神”旨。
曹太后刚离世,乌台诗案也才刚刚落下帷幕。铺天盖地的劄子和公文从全国各地发送而来,里面有喜讯,有危机,有谏言,有内斗……边疆的战事仍然焦灼,但赵顼内心的野望却从未减弱。
他已经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手脚上被绑满了提线,他身后的辅佐大臣们每个人都想握一根在自己手心。
越是这样,他越要冲破束缚,将权力收回自己手中并牢牢掌控。
曹太后临终的忏悔还回荡在他耳边。他不能轻信任何一方的言论,无论对方是人是神。
于是赵顼告诉门外都知太监:“太后大行,朕身为人子,当守孝思过;且朝中诸事纷杂,积案如山,朕实无暇他顾。你去告诉他,心诚则灵,不必拘泥于面圣。若他真有护国之法,便在宫外为大宋祈福吧。”
圣谕下达,门外的都知太监却不作声。
赵顼又说了声:“退下吧。”
无人回应。
他觉得奇怪,也不顾早朝的袍子只穿好了一半,起身走到寝殿门口,但没有让人开门。
“为何不应?”他又问了一声。
门外隐约有火光摇曳,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既然官家无暇召见,本神便只能亲降殿前了。”
03
大理寺已乱作一团。
百十来头疯猪四处放火,见人就咬。猪群杀红了眼,横冲直撞,木柱门梁在大火中噼里啪啦断裂下坠。值夜的官员加上狱卒总共也寥寥无几,根本无法与之对抗,吓得抱头逃窜。
李士卿面前的墙壁外传来声声撞击,带着惨烈尖锐的猪的嚎叫。
猛烈的撞击使得墙面与房梁簌簌掉落土块碎渣,牢房在一片尘土中剧烈震动。
李士卿后退到铁门栏边,已是退无可退。面前的墙壁已经出现裂痕,并且不断扩大。
撕心裂肺的嚎叫与撞击声非但不停,反而更加猛烈。
终于,在“轰”地一声巨响之后,墙体被撞出一个大洞。墙外几只冲锋陷阵的疯猪已被烧得焦糊,还活着的猪也早已被撞得血肉模糊。
带头的那只正透过洞口看向那团白色人影。它目光血红,口中流涎,张口嘶嚎一声,一跃而起跳入洞口,直奔李士卿而去。
04
东华门外,那些带火的獠牙已经撕碎了门板,繁华的街市沦为炼狱。失控的猪群冲进了店铺、酒楼。百姓哭喊奔逃,却发现无处可躲。
西华门前,守城的禁军试图结阵阻拦,但在这种丧尸般自杀式冲锋面前,长枪折断,盾牌破碎。士兵们惊恐地发现,他们面对的是一群浑身喷火的怪物。每一次冲撞,都会引发剧烈的爆炸,将防线炸出一个个缺口。
皇宫北端的拱辰门,本是后苑的幽静之地,此刻却被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疯猪包围。火光映红了那里的假山与池沼,将原本清幽的皇家园林变成了一座燃烧的修罗场。
“轰——!轰——!轰——!”
爆炸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震耳欲聋的雷鸣。每一声爆响,都伴随着血肉横飞和凄厉的嘶吼。
数百头浑身浴火的疯猪,如同一颗颗燃烧的黑色陨石,狠狠地撞向厚重的朱红宫门。巨大的撞击声让城楼都随之颤抖,火油飞溅,瞬间引燃了门楼上的木质斗拱。火舌舔舐着金色的琉璃瓦,将“宣德门”三个大字映得血红,宛如滴血。
守门的禁军都头正死死盯着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门外,万猪奔腾的轰鸣声如同海啸般逼近,巨大的撞击声使得城墙都在颤抖,门缝里渗进刺鼻的焦臭和血腥味。
士兵们用肩膀死死抵住门闩,脸上写满了恐惧。
“顶住!都给我顶住!”都头嘶吼着,“谁敢后退一步,老子砍了他!”
突然,他感觉后腰一凉。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毫无阻碍地滑进了他的身体。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到刀柄贴着自己的腹部,刀刃已经完穿透腹腔,从后背透了出来。
他艰难地回过头,看到了站在身后的副将。这个跟了他许多年的兄弟,此刻正用一种陌生而狂热的笑容看着他。
“都头,别顶了。”副将的声音轻飘飘的,“天神降临,荡秽新生。这扇门,挡不住神的光辉。”
“你……疯了!”都头想要拔刀,却发现力气正随着血液飞速流逝。
副将一声令下,原本紧密结阵的守门士兵中,竟然有上百人同时暴起!他们没有任何预兆,挥刀砍向了身边的同袍。
毫无防备的守军在这一场背刺中倒下了一大片。
“开门!助天神!”副将高喊一声,一脚踢开都头的尸体,冲向了绞盘。
“吱嘎——”
宫城四门皆陷。熊熊燃烧的烈焰,连接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火墙。红墙黄瓦的宫殿群,在这漫天火光下,变成了一座漂浮在熔岩之海上的孤岛,缥缈而脆弱。
05
火光越来越多,越发密集,连成一片,将福宁殿殿包围了起来。
赵顼听着那震天的猪嚎与爆炸声,脸色苍白如纸。现在,他的身边只有几个宫女和太监与他一同困在这庞大的囚笼之中,他担心这群人中会不会也隐藏着“天神”的教徒。
“愚痴执妄,根深蒂固,终化顽木!”门外,“天神”的声音威严而冷酷,“痴者,无明也。无明不破,万劫不复!”
“天神显灵!原来这五毒之首,竟是这皇宫中的‘真龙天子’!”
“难怪他不听忠良谏言,痴信奸臣空话,推行变法使得我们赋税沉重没了活路!”
“他痴迷于富国强兵的幻象,却看不见底层的饿殍遍野!”
“他发动熙河战争,害我一家老小全部战死沙场!”
“如今万猪奔腾而至,就是这愚痴之毒现身之时!”
殿外火光映照之下影影倬倬,他们高喊着祛除五毒,荡秽新生。
“你这么多年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想必是我熟识之人。如今要夺我皇位,日后也要掩面度日吗?”赵顼隔着寝宫大门向“天神”喊话:“面具之下,究竟何人!”
“我屡降神迹助你赵宋步步为营。我为仁宗降下预言,助他未雨绸缪平定叛乱;扶植曹氏夺得后位,为尔等清扫朝堂障碍;又派神兵天降不死之身前往熙河助你大宋将士披荆斩棘,而你等又是如何回报与我?!”
“荒谬!你隐藏于朝堂之后,操控于宫禁之间,打着‘天神’名号,谎称匡扶大宋,却在一步步发展自己的羽翼。如今终于野心暴露,不过是想颠覆王朝,夺取皇权!”
“五毒现世,警示世人。贪官死、酷吏亡,此乃天意。你不仅不思悔改,反而痴心妄想用世间的律法审判天神,还要用世俗的皇权去对抗神权!区区凡人,痴心妄想!”
“天神”高举手臂,将权杖横于头顶:“众教子弟,如今五毒已除四毒,新生就在眼前!但赵顼痴恋那把龙椅,不肯顺应天命。余毒不清,尔等将生生世世遭遇地狱轮回之苦!永世无法去往新生净土!”
有人高喊:“他痴迷于他的皇权梦,却要拿我们的血肉去填!”
有人鼓动:“今日便要替天行道,斩断‘痴毒’,荡秽新生!”
十几个教徒挥动手中绳索,那绳索的一头拴着装满了火油的陶罐。
陶罐砸向福宁殿四壁,火油泼溅在斗拱木柱、门框窗棂,封住了所有逃生的可能。
信众们群情激愤,高举火把大喊着“荡秽新生!”,那些从南薰门一路狂奔而来的疯猪,冲入皇宫中的只剩寥寥千余,它们一路炸死烧死撞死,却如同真的感应到神的召唤一般,踩踏着同伴的尸体,前赴后继坚定地向着最终的目标狂奔而来。
火把被抛向天空,百十只狂奔的疯猪一跃而起。它们在火光的映照下,如同黑色榴弹划过夜空,要将福宁殿拖入地狱火海。
作者有话说:
《清明上河图》里有一千年前大宋猪猪的画像,讲真,怪可爱的……
第240章 SLCZ系列涡轮动力高压水枪
01
“滋——滋滋——滋——”
几条白龙发出锐鸣撕裂了夜空, 它们从侧翼猛地呼啸而出,狠狠击中了飞奔中的疯猪!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那百斤重的畜生掀翻在地,接触的一瞬间, 白龙化作瓢泼大水,在猪体炸药引爆的同时,便已将火焰瞬间熄灭。
疯猪歪扭着身子还要冲撞,密集的箭矢暴雨梨花般扎入它们厚实的皮肉中, 箭尾的翎羽在空气中轻微震颤, 发出令人惊心的哨响。在一阵长长的哀嚎之后,百十余头猪掉落在距离福宁殿数十步之遥的台阶上。
教徒们被眼前这横空出世的水龙惊呆了,顺着它飞来的方向看去,却见一支奇怪的队伍从东西两侧的院门内冲了进来。
为首的一辆巨大的“战车”上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人, 一身短打, 满脸烟熏火燎, 手中紧握着一根粗大的铜制喷水管, 宛如手持神兵的天将——正是相国寺大火中率领军士冲锋灭火,被宋连用“水肺”救回一命的军头!
此刻他望着手中喷射的高压水枪,也被这巨大的威力惊呆了:“俺嘞亲娘啊!这可太中咧!”
但站在他旁边的那个人却对这水龙的威力见怪不怪, 反而研究着手中的连弩:“20支还是太少了, 没有加特林的爽感……”
此人正是这套“新式涡轮动力消防车”的发明者——宋连。
这是一辆由巨大的木制齿轮、链条和踏板组成的机械怪兽。车身两侧, 坐着两排身强力壮的潜火兵。他们并未推车,而是双脚如飞,疯狂地蹬踩着脚下的踏板。
随着他们的蹬踩, 巨大的齿轮飞速旋转, 发出“咔咔咔”的金属咬合声, 通过复杂的连杆机构,带动车身中央的一个巨大活塞泵上下往复运动。
这是编号为“SLCZ(宋连创造)”人力系列的集大成之作——“人力高压水炮车”!
他将自行车的传动原理、水车的提水结构和现代消防泵的压力原理, 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不需要牲畜,不需要电力,只需要一群热血汉子的双腿,就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噗——!!!”
十几台“涡轮动力”消防车齐齐发射,数条高压水龙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水网,横亘在福宁殿前。
02
宋连从消防车上跳下来,看着地上被炸死的猪,遗憾地摇摇头:“原本只想麻醉了它们,还能活命的。没想到身上绑着炸药……”
潜火军头用脚尖拨了拨死去的猪,问宋连:“这……炸过的还能吃不?”
“当然不能了,全是科技与狠活,吃了会疯……”
军头一听,吓得把脚从死猪身上挪开。
邪教信徒被高压水枪冲散,但仍有几十个人用自己的身体连接成人墙,将“天神”牢牢护在其中。
几个被冲在一边的信徒,从腰间掏出匕首冲向潜火军,在水枪加压喷出之前,先被黑暗中窜出的流矢击中,应声倒地。
宋连朝人墙中大喊:“天神不会神通,反倒要凡人保护,也太菜了吧!”
躲在凡人之中的“天神”,终于开口了:“宋连!你我本是一路人,为何要屡屡阻碍我净化大业!与我一道成神永生不好吗!呼风唤雨不好吗!”
“我早就说了,我对修仙永生没有兴趣。万事万物有生有灭,是地球健康运转的自然规律。”宋连向前几步走到人墙前,“你别老一天天总想着一些不环保的坏事!要么在这里接受审判,要么回到我们该去的地方接受审判,这才是你唯一的归宿!”
人墙中悄无声息,突然,几十个用麻绳拴着的圆形物体被甩出人墙,在空中划着弧线向潜火军阵营飞去。
暗处的神弓手反应极快,射出箭矢穿透了那些圆形物体。
陶罐破碎的声音在空中炸开,一股黄绿色的烟雾弥漫开来。
“是毒烟!捂住口鼻!”宋连大声示警,但为时已晚。一瞬间毒烟便弥漫在大殿之前,原本坚守阵地的士兵们突然剧烈咳嗽,眼泪直流,甚至有人口吐白沫倒下。
“天神附体!刀枪不入!无坚不摧!”又一群狂热教徒甩着手中陶罐投掷过来,这次没有弓箭阻拦,它们全部落在消防阵营和宫墙边缘。
又一群疯猪涌入,它们身上燃着绿色火焰,遇到破碎陶罐再次引发一阵阵爆炸,火焰四处吞噬。
“天神护体!百毒不侵!烈火不灼!”那些教徒将火油浇在自己身上,竟然将自己点燃成了移动炸弹!他们冲向潜火军,抱着士兵将他们点燃,要同归于尽!
“水!喷水!”潜火军头大喊着,但左翼的一辆水炮车突然哑火了。
宋连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如铁塔般的巨汉——屠夫汤托,正顶着水柱的冲击,狞笑着挥舞剁骨刀,狠狠砍断了那辆车的木质轮轴。几个潜火兵被他的屠刀砍下了手臂和腿脚,丢进了火海。
“我去拦住他!”一名禁军副将怒吼着冲了上去,却被汤托一刀劈断了长枪,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就被第二刀剁下了脑袋。
潜火军的防线已经岌岌可危,然而巨大的爆炸声再度响起,教徒点燃了火油桶!遭袭击的消防车被炸得四分五裂,上面的几个潜火兵被气浪掀飞,重重摔在地上,不知死活。
爆炸惊了疯猪,它们更加狂躁,它们向福宁殿发起了更加猛烈的冲击。
“后面的车补上来!别让它们冲过去!”潜火军头站在车顶,脸上被烟熏得漆黑,嗓子已经喊哑了。他手中的铜制水枪因为持续的高压喷射,震得虎口开裂,鲜血顺着枪管往下流。
但疯猪实在太多了。
浑身浴火的疯猪突破了水网,獠牙挑飞了试图阻拦的士兵,然后带着满身的火焰直冲大殿。
03
“嗖嗖嗖——”
熟悉的箭矢划过夜空的哨声再度响起,刚才遭遇毒烟重创的弓弩手不知何时被新来的援兵补齐。
一排排箭阻止了猪群和人群的进攻,夹击中的潜火军得到了喘息的机会,高压水枪喷出的水龙再次冲向殿前的火海。
猪群在水雾中四处乱撞,一些教徒在疯猪袭来之前便吓得躲开,另一些则坚信自己刀枪不入,最后被疯猪顶飞去一旁或被点燃,痛苦滴嚎叫着在地上打滚。
人群散的散倒的倒,只剩两个熟悉的身影仍然站在原地。
张景文挡在“天神”身前,在烟火中看清了援兵的模样——云娘和身后二十多个士卒,他们都是甲丁在军巡院的兄弟。
云娘从南薰门一路跑去右军巡院,他们刚与疯猪进行过一场恶战。身上、脸上、手中的刀上还在滴血,分不清是谁的。
云娘说甲丁不在了,她要替夫再上一回战场,若有可以同行的兄弟,她承诺不了别的,甲丁生前带他们吃的,她管一辈子。
他们将云娘围在中间,脸上带着嘲讽与不屑。领头那人掂了那带血的朴刀搁在肩头,抹了把脸,说:“哥几个结交兄弟,从来不是为了几口饭!”
张景文远远看向云娘。汤托巨大的身躯就倒在她身后,身上插着数根弓弩射出的箭,胸口处插着他自己的剁骨刀。但云娘始终未看他一眼,仿佛这杀夫仇人从来就不曾存活在世上。
“相国寺那次我就该弄死你!”张景文咬牙狠狠说道,“那日该让你夫妇二人一同下油锅!”
“无知小儿!你姑奶奶我早就是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了!我命不该绝,就是为了今日送你归西!”
张景文又露出他那癫狂的笑容:“可怜你剖尽人间生死,也依旧逃不出轮回业苦。今日礼成,我等随天神登入净土,跳出生死不在五行。”
他转头看向宋连,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我的确曾仰慕你的医术,但你救死扶伤也终究跳不出生老病死之苦。这一局终究是我赢过了你!”
“我呸!”潜火军头大喝一声:“相国寺大火时我还感念你是我救命恩人,处处关照我伤势,可你却是拿我当做砧板上的肉!宋检法逃不出生死却救人于水火,而你!才是那开启地狱之门的恶魔!”
张景文冷哼一声,他的手中多出一根麻绳,另一头拴着一只陶罐。他飞快摆动麻绳,陶罐在手中转了一圈,一松手,朝着宋连和云娘的方向飞去。
一道水龙冲来,将陶罐冲到了一边,有毒的烟尘很快被水流冲刷干净。张景文在出手那一刻就被弓箭手数弩齐发,他重重的跪在地上,双手伸向天际,仿佛真的在等谁从天而降。
不久前还气势汹涌的谋逆邪教,此刻只剩“天神”独自立在殿前。面对突变的形势他始终一言不发,宋连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此刻他只身一人被重重包围,绝无可能逃出生天。
“你已是强弩之末,不要进行无畏的抗争,现在主动投降,或许还能走的痛快一些。杜文琛。”
04
那只由特殊黑曜石制成的面具再次映照出宋连的脸。这回宋检法倒是认真对着镜面反射欣赏了一下自己滑稽狼狈的造型。
“我早就想问了,你带这个面具,看这个世界是扭曲的吗?”他觉得自己表述有误,又补充道:“不带可能也扭曲,你心理就很扭曲。”
“天神”摘下了面具,果然是杜文琛的脸!
“你何时知道是我的?”
宋连仔细想了想,说:“其实很早就有疑惑,不过真正确定是你,也就在刚才吧。”
杜文琛挑眉,等待宋连详细说明。
“我知道你很想知道我是怎么怀疑你的,不过在我揭示真相之前,先容我把我的台词说完,耽误好久了,再不说我又要被扣工资了!”宋连绕过人墙,站在福宁殿门口,大声说道:“臣,宋连,救驾来……得正是时候,嘉奖就不必了,但这套消防设备陛下可以考虑花点银子买下专利再量产一下,亲测好用!”
宋连说完,殿内也没有回应。他静静在门口等待,不久,木门发出沉闷的“吱嘎”声,缓缓打开。
先走出来的是几个都知太监,各个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渗着一层层冷汗。
其中一个张口想说点什么,结果因为太紧张,发出的声音尖利的像被捏了脖子的公鸡,比刚才那番逼宫造反更吓人。于是他立刻闭上了嘴,连喘气都小心翼翼。
片刻后,赵顼衣冠整齐,威严从容地走出福宁殿,站在门外。
趁大家行礼的时间,他先快速看了一圈外面的战况,可谓一片狼藉,但还在可控范围之中。
倒是这新式水车……有点意思,倘若加以改造,用在伐夏的……
“咳咳~陛下,”宋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赵顼旁边,压低声音说:“这玩意儿只能用来救人,在战场上杀人不好使。蹬不动,而且边境缺水,别想了。您现在随便说点什么,我好进行下一步流程。”
赵顼一口气憋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疯了,都疯了!猪疯了,天神疯了,宋连也疯了。
他的王朝盛世一夜之间全疯了。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想象了一番水车朝他喷水,压下他胸中怒火的情形。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果然神清气爽了不少。
“宫城外是何状况?”
有守卫呈报:“疯猪皆已击毙,火势已控制住,伤亡损失还在清点。”
赵顼点了点头,又问:“朕的大臣可还在宣德门外?”
“除了一些受伤较重的大人,其他大人已在待漏。只是宋……宋检法交待过,没有陛下旨意,一律不准入后宫。”
通传守卫偷偷看了眼宋连,心里大概疑惑,朝堂果真风云变幻,小小检法官竟然也能做官家的主了!
赵顼看了眼台阶下被重兵押解的杜文琛——真的是阶下囚。
“传众卿至紫宸殿早朝,宋爱卿既然已断此案,不如就在早朝开堂审理。各部都在,当堂审判。”
横竖那些叽叽喳喳的老登都堵在路上了,朕可是刚刚死里逃生,谁要提出反对意见就用高压水枪滋他!
作者有话说:
知识改变命运,科技改变生活!
但剧透影响阅读体验,希望大家千万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