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叶拾颜望着头上那片永远灰蒙蒙, 仿佛凝固了的天空,又扫视了一圈四周。
大概整个空间长宽都有数百丈,尽头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
这雾气跟寒渊秘境边界是一个德行。
除此之外, 肉眼可见之处,有几座光秃秃, 只有嶙峋怪石的小山包, 一个干涸得只剩下龟裂泥土痕迹的池塘遗址,上头还有早就干涸的瀑布, 以及眼前这个篱笆东倒西歪,仅剩三间半破败木屋的院子。
当然还有院子里那大约一亩大小, 杂草丛生中依稀能辨认出几垄灵药田畦的药园。
他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心中涌起一股荒谬又无奈的无力感。
这都叫什么事儿!
抢个宝物,邪灵被夺了核心之物, 当场气得破防自爆。
自爆威力惊天动地也就罢了, 偏偏那爆炸中心,因为莲华被夺,泉眼紊乱, 再加上加上他之前用太乙青雷符劈过,竟硬生生撕开了或者说被吸引来了一道极不稳定的游走中的空间裂缝。
而他,当时正处在收取莲华,心神激荡的时候, 距离那裂缝近得不能再近……
结果就是,他连反应都来不及,就被那道狂暴的吸力狠狠扯了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 他只看到一道炽烈如骄阳的身影, 将剑遁之术催发到了极致,几乎突破了空间的距离限制, 瞬间出现在他身前。
是糖糖。
他甚至没来得及完全斩破那吞没他的血浪,便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最佳的防御或闪避姿态,用身体和残余的剑罡将他牢牢护在身后,试图硬抗爆炸和空间撕扯的双重冲击。
然而,预想中的毁灭性冲击并未降临。
或许是那邪灵自爆威力大半被莲华被夺后的本源溃散抵消,或许是爆炸与空间裂缝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平衡,又或许……是叶云塘身上那太阳真火与他自己手腕上黑石手链在危急关头同时起了反应。
总之,两人虽然被无可抗拒地吸入了空间裂缝,却奇迹般地没有受到严重的直接伤害。
等他们从剧烈的空间眩晕和挤压感中恢复过来时,就已经身处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了。
一个明显荒废了不知多少年,大半区域已经崩塌湮灭在空间乱流中,导致只剩下核心一小块区域勉强维持稳定的……破碎洞府遗迹。
说它是秘境碎片吧,它太小,规则也不完整。
说它是独立空间吧,它又明显是从某个完整洞府上撕裂下来的残骸,灵气稀薄得可怜,仅仅相当于一条小型灵脉的浓度,而且还在极其缓慢地流失。
叶拾颜刚刚强撑着身体的不适,主要是神识消耗过度和空间传送的后遗症,凭借着地阶下品的阵法造诣,将这弹丸之地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探查了数遍。
得出的结论让他很想当场怒骂出声。
此地原本应该是一个依托于寒渊秘境,或与其相邻空间开辟的私人洞府,拥有独立的防护阵法和聚灵体系。
但在漫长岁月和某种巨大冲击(很可能就是导致洞府破碎的原因)下,核心阵法早已损坏大半,只剩下最基础的微弱聚灵功能还在苟延残喘,维持着这块碎片没有彻底被空间乱流吞噬。
而他们进来的那个空间裂缝,在将他们“吐”出来之后,就因为此地脆弱的空间结构无法承受而迅速弥合消失了。
现在,这块碎片就像漂流在无尽虚空中的一叶随时可能倾覆的孤舟,外面是狂暴混乱的空间乱流。
当然这只是说得夸张了些,大概率是能维持住稳定的。
毕竟这处空间裂缝不知存在了多少年了,刚才还试探了下,起码元婴期修为才能破开。
若是想要出去?
要么有元婴期以上的修为和强大的护身法宝,可以尝试破开此空间裂缝,然后在修为支撑下,顶住空间乱流的攻击,再被随机传送到某处。
这个随机传送看概率和运气,叶拾颜决定,到时候如果真传送,先让自家道侣向老天拜拜,祈求好运。
要么就得修复此地的核心传送阵,如果还能找到残骸的话,再或者重新布置一个定向传送阵。
这同样需要极高的阵法造诣和至少元婴期才能提供的庞大灵力与神识支撑。
简而言之,没到元婴期,他们俩暂时被困死在这儿了。
靠金丹期的修为是出不去的。
“啧……”叶拾颜忍不住咂了下嘴,毕竟他真的很少有机会入住这类破烂木屋了,这比他凡间时住得还要简陋。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他心中一边感叹一边走到那间还算完好的主屋前,推开发出令人牙酸声响的破木门。
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以及角落里一张缺了条腿,歪斜着的石床。
倒是墙壁上隐约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壁画痕迹,但早已斑驳不堪,难以辨认。
叶云塘跟在他身后进来,脸上倒是没什么沮丧之色,反而仔细打量着这陋室,甚至还伸手拂去石床上的积灰,试着按了按。
“挺结实。”他评价道,然后看向叶拾颜,“是个安静的闭关场所。”
叶拾颜:“……”
他有时候真的很佩服自家道侣这种“既来之则安之”,“有你在哪儿都行”的淡定心态。
“安静是安静,”叶拾颜叹了口气,走到窗边,如果那只剩下一个窟窿的框架能算窗的话。
他望着外面死气沉沉的景象,“可这灵气……对金丹期来说,稀薄得令人发指,在这里闭关,效率恐怕还不到外界的五分之一,而且,资源匮乏。”
他们身上的丹药和灵石虽然还有不少,虽说他先前囤了不少,但总怀揣着“坐吃山空”的心态。
此地除了那一亩荒废药园里可能还有点残留的灵药,不知道有没有退化或枯死了,几乎找不到任何补充。
叶云塘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药园,“先清理一下,看看有没有能用的,灵气问题……”他顿了顿,“我们不是刚得了反馈之力吗,我们两的还没有被吸走,还有那莲华也在。”
这话提醒了叶拾颜。
他眼睛微微一亮。
对啊。
他们虽然在邪灵爆炸中损失了逃出秘境的最佳时机,但也不是全无收获!
首先,两人都获得了颇为可观的太阴反馈,那是封印核心反馈的精纯力量。
不仅让他们触摸到了结婴的契机,本身也是极佳的修炼资粮,可以慢慢炼化吸收,节省大量从外界汲取灵气的时间。
其次,就是他冒死抢到的那枚冰晶莲华。
虽然大半莲华连同那口寒泉的部分精华都被他收走了,但最核心的那点银白光晕,也就是被黑石手链净化后显露的太 阴 核 心。
这才是真正价值无可估量的东西。
这东西蕴含的极阴本源之力,若是利用得好,或许能在此地创造出一个适合修炼的小型环境?
再不济,也可以作为结婴时平衡阴阳,抵御心魔的关键宝物。
还有……叶拾颜摸了摸左手腕上已经恢复平静但依旧微温的黑石手链,这东西在关键时刻的表现,也让他心中稍定。
黑石手链似乎对空间和某些特殊能量有奇效,这是在这种困境下极大的依仗。
虽然他到现在还没有摸清此黑石的用处。
况且还有青铜灯这辅助加速修炼的金手指在,虽然两人修为都圆满了,但这不是还有安定心神的效果嘛,只要添加特制灯油。
“你说得对。”叶拾颜压下心中的浮躁,“事已至此,焦虑无用,当务之急是弄清楚这里的情况,然后制定长期的修炼和脱困计划。”
他向来是很有条理性和计划性的人。
“第一步,彻底检查这片区域,包括那几间破屋和药园,看看有没有前人遗留的线索或还能利用的东西。第二步,评估我们现有的资源,规划修炼进度。第三步,研究脱困的可能性。”
“虽然希望渺茫,但不能放弃,至少,要搞清楚此地阵法残骸是否还有修复的价值。”
叶云塘点头,“我来清理药园和检查房屋结构,你阵法造诣更高,专心研究此地的空间结构和残存阵法。”
分工明确。
两人都是行动派,说干就干。
叶拾颜再次展开神识,这一次更加细致地扫描每一寸土地和每一块石头。
他先从那几间破屋开始,不放过任何一丝灵纹或符文的痕迹。
主屋内除了灰尘一无所有。
另外两间偏屋更是只剩断壁残垣,瓦砾堆里倒是找到几片腐朽的灵木碎屑和一块疑似丹炉碎片的东西,但灵性尽失,毫无价值。
他的重点放在了这片区域的边缘和地下。地下的灵脉走向很清晰,一条微弱的灵脉如游丝般穿过药园下方,为那残存的聚灵阵法提供着微不足道的能量。
而空间的边界则布满了不断闪烁又湮灭的细碎空间裂痕,那是碎片与外界乱流接触的表象,危险且不稳定。
最后,他在药园角落,靠近一处小山包的位置,发现了一点异常。
那里的地面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坚硬,而且隐约有被掩埋的方形轮廓。
他小心翼翼地清理开表层的泥土和顽石,露出下面一块大约丈许见方,刻满了复杂纹路的玉石板。
玉板质地温润,即便埋在地下不知多少年,依旧散发着淡淡的微光。
上面的纹路极其古老玄奥,叶拾颜辨认了半天,只能认出其中一部分与聚灵和稳固有关,这应该就是维持此地不坠的核心阵法基石之一。
玉板中心有一个凹槽,似乎原本镶嵌着什么,但现在空空如也。
“找到了点东西。”叶拾颜扬声对正在药园里拿了一把低阶飞剑斩除荒草,动作干脆利落的叶云塘喊道。
因为不确定施展剑意会不会将此破旧药园给弄毁,叶云塘只好做起了苦力活。
反正这跟平日里练剑也没差多少。
作者有话说:
嘿嘿,顺便给我下本《成为龙傲天的剑灵后》求点收藏,已经在琢磨存稿了,这本完结后,大概存到五六万字就开文。
第272章
叶云塘闻言, 几下将面前一片半人高的枯黄杂草清理掉,露出下面干裂的泥土和几株早已枯萎,一碰就碎的不明植物根茎。
他走了过来, 看了一眼玉板,“阵基?”
“嗯, 而且是核心阵基之一。”叶拾颜蹲下身, 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纹路,神情有些郁闷。
“可惜, 驱动它的核心之物不见了,否则此地灵气应该不至于如此稀薄, 看这纹路走向, 这洞府原本的规模应该不小,灵气也相当充沛。”
他尝试着向玉板输入一丝灵力。
玉板上的纹路微微亮起, 但光芒极其微弱, 如同风中残烛,并且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就熄灭了,输入的那点灵力也如石沉大海。
“不行, 损坏太严重,而且没有核心驱动之物,光靠这点灵脉和我们的灵力,杯水车薪。”叶拾颜摇头。
就在这时, 他手腕上的黑石手链忽然又微微发热起来。
“嗯?”叶拾颜心中一动,难道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储物戒中, 取出了那枚被他小心翼翼封印在数个玉盒和禁制中的冰晶莲华。
确切地说, 是那莲华被净化后所留下的约莫鸽子蛋大小,通体银白, 还散发着精纯柔和太阴之力的核心结晶。
他刚将这银白结晶靠近玉板凹槽,异变陡生。
那银白结晶竟然自行脱离了他的手心,缓缓悬浮到凹槽上方,然后分毫不差地嵌了进去。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响起,整块玉板瞬间被激活。
银白色的光芒顺着玄奥的纹路飞速流淌,眨眼间覆盖了整个玉板,并且向着四周蔓延开去。
那些原本细微闪烁的空间裂痕,在银白光芒扫过时,竟然肉眼可见地稳定了许多。
更令人惊喜的是,一股精纯却又带着勃勃生机的太阴灵气,开始从玉板为中心,缓缓向四周散发开来。
虽然速度不快,范围也仅限于这小小的洞府碎片之内,但原本稀薄得可怜的灵气浓度,正在以清晰可感的速度提升。
“这……”叶拾颜目瞪口呆。
他万万没想到,这莲华的核心结晶,竟然就是此地残破阵法的核心驱动之物。
或者说,它至少是能提供强大纯净阴属性之力的兼容性的钥匙。
叶云塘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但他反应更快,立刻闭目感受了一下。
“灵气在恢复,按照这个速度,大概一个月后,就能达到中型灵脉的浓度,而且……很稳定,对你我都有利。”
叶拾颜回过神,心中狂喜。
这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有了足够的灵气,他们在此地闭关的障碍就扫除了一大半。
说不定还可以在此结婴?
他连忙仔细检查玉板和银白结晶的状态。
结晶嵌合得非常完美,正在缓慢而稳定地释放着精纯的太阴之力,滋养并驱动着残破的阵法。
照这个消耗速度,这枚结晶至少能支撑此地阵法运行数十年甚至更久。
而数十年时间……足够他们做很多事了。
“太好了……”叶拾颜长舒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进入此地后的第一个真切笑容,“看来,老天爷还没打算彻底困死我们。”
他就说自家道侣运气机缘都不错,应该是此界的气运之子。
他看向叶云塘,杏眸中重新燃起了斗志,“糖糖,看来我们得在这里安家长住了,先把这里收拾出来,然后……全力闭关,冲击元婴!”
既然暂时出不去,那就利用这里难得的安静与安全,以及这意外获得的充沛且属性契合的灵气,将修为提升上去。
只要结婴成功,无论是尝试修复阵法还是强行破开空间裂缝,希望都会大上许多。
叶云塘看着他眼中重燃的光彩,冷峻的脸上也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用力点了点头。
“嗯。”
两人相视一笑,先前因被困而产生的阴霾一扫而空。
叶云塘是个行动派中的行动派,执行力超高,特别是来自道侣的话语,确定了目标后便不再多言。
他先是将那三间破败木屋彻底拆解,腐朽的木料归拢到一旁以一发火焰术毁尸灭迹。
尚算坚固的梁柱和石板也清理出来了。
然后,他选定了一处背靠小山包,相对避风且靠近阵法玉板的位置,以剑气为刃,切割山石,夯实地面。
他并未建造多么华美的居所,一切以实用坚固为先。
一个时辰后,两间并排着,以厚重石板为基,粗壮原木(叶拾颜抽空催生出来的)为骨架,再覆以切割平整的石板为墙和顶的简易石屋便初具雏形。
屋顶特意留出了倾斜角度,以防积水,虽然此地目前来看似乎并不下雨。
门窗则用清理出的尚可用的旧木料简单拼合,虽然简陋,却严丝合缝,足以遮风挡尘。
他甚至还在屋前用碎石铺了一条小径,直通药园和那口干涸的池塘。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效率高得令叶拾颜咋舌。
剑修对于力道的精准控制和对结构的本能理解,还有对于外观的表现,在此时体现得淋漓尽致。
难道这就是文科生和理科生的区别?
叶拾颜心中那点因环境破败而产生的漂泊感,在看着那两间虽质朴却透着坚实气息的石屋,也消散了不少。
有屋,有他,便是家了。
与此同时,叶拾颜则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了那半亩荒废药园的清理与探查中。
起初,他并未抱太大希望。入目皆是枯黄败草,泥土干裂,几株残留的植物根茎也早已化作一碰即碎的朽木。
然而,当他耐着性子,以神识细细扫描每一寸土地,并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看似毫无生机的枯草败叶时,惊喜接连不断地出现了。
第一株,是在药园最角落,一块巨石阴影下发现的。
那是一丛仅剩两片叶子的草,叶片呈诡异的银灰色,布满蛛网般的淡金色叶脉,即使在如此恶劣环境下,叶片依旧保持着一种玉石般的质地与微弱的光泽。
叶拾颜从未在灵草相关典籍中见过这种灵药,但其散发出的那种纯粹而冰冷的星辰之力,让他心下顿时微惊。
这绝非寻常之物。
他尝试以玉铲挖掘,却发现其根系深扎石缝,与岩石几乎融为一体,且一用金铁之物靠近,叶片便迅速黯淡。
最后,他不得不动用青柳云水珠催生出最柔韧的水元细丝,配合神识,耗费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将其完整无损地请了出来。
离土瞬间,两片银叶无风自动,竟发出微弱如风铃般的清鸣。
这……是什么灵草,不过能留存到现在,想必品种应该非常珍稀罕见才是。
毕竟以他炼丹师的见识,都认不出来品种。
叶拾颜只好将其塞进储物戒中,以后等见识增进认出灵草后再做打算。
第二株,则是在原本应是池塘边缘的湿润地带,如今只剩龟裂硬土的地方找到的。
那是一截仅有一尺来长,通体焦黑仿佛被雷劈过无数次的枯藤,半埋在土里。
若非叶拾颜神识敏锐,捕捉到那焦黑表皮下一丝极其隐晦几乎随时会熄灭的生命之火与淡淡的雷纹波动,绝对会将其当作毫无价值的烧火棍。
此物同样拒绝金铁,甚至对玉石也有轻微排斥。
最终,叶拾颜尝试着以自身精纯的木系灵力缓缓包裹浸润,那焦黑枯藤才微微松动,允许他以灵力为手,将其轻柔地托出。
离土后,焦黑表皮竟脱落少许,露出内里一抹惊心动魄的紫意。
结果此枯藤他同样认不出来,只好又塞进储物戒。
类似的状况在接下来的清理中屡见不鲜。
比如一株长着七片不同颜色小叶,形如小树的灌木,采摘时需同时切断七处特定地方,否则立刻枯萎化灰。
一丛看似普通的墨绿色苔藓,需用清晨凝结的无根灵露,浸润后才能完整揭起。
甚至有几粒深埋土中几乎与沙砾无异的种子,也需以特定采摘工具刺激,才会显露出一丝微弱的生命波动……
将药园大部分灵草都挖了个遍,其中绝大部分他都认不出来,采摘手法也是靠曾经看过的一本有关灵草采摘古籍上记载的一些手法瞎蒙的,幸亏这本来自某书铺的书籍上的知识不是瞎胡扯。
还有勉强能认出来,但他现实没见过,所以并不是很确定的灵草只有四株。
但这四株灵草似乎是天阶丹药的主要灵药,可见其珍贵了。
毕竟天阶丹药,只有元婴期以上的修士才有足够的法力去炼化。
最后只有药园中央那株几乎完全枯萎,只剩下小半片焦黄卷曲荷叶和一根歪斜茎秆的莲花。
它生长在一个脸盆大小,早已干涸见底的微型坑洼里。
叶拾颜起初以为它早已死亡,但靠近时,原本趴丹田中的木中火微微一动,让他留了心。
毕竟木中火可是拥有极其强劲的生机之力,难道这莲花还没死?
他先尝试引动青柳云水珠的灵水浇灌,枯萎的荷叶毫无反应。
又以木系灵力滋养,依旧石沉大海。
当他试探性地用一柄低阶玉刀,玉刀接触的土壤,竟微微泛起了湿润的色泽,而那焦黄的荷叶,似乎极其轻微地……舒卷了一丝?
作者有话说:
第273章
叶拾颜精神一振, 立刻明白这株莲花恐怕非同小可,对采摘手法要求极为苛刻。
他不敢再用玉刀,转而取出自己平日处理高阶灵药的一套特制工具。
包括数把不同形状的百年温玉匕首, 五百年份阴沉木制作的镊子以及用某种灵蚕丝混合自身法力凝成的灵丝。
他屏息凝神,先以灵丝极其轻柔地拂去根茎周围的浮土, 露出下面同样干硬却隐隐透着玉质光泽的特殊土壤。
接着, 他用温玉匕首,以雕刻艺术品般的耐心, 一点一点地刮开这坚硬的玉质土壳。
每刮开一小片,就用灵丝小心清理。
这个过程缓慢得令人心焦。
叶拾颜全神贯注, 额头渐渐见汗。
他发现, 这莲花的根系并非寻常的藕节,而是盘根错节, 与玉质土壤以及更深层地下某种微弱的灵脉完全纠缠在一起, 形成了一种共生的关系。
任何粗暴的分离都可能伤及其根本灵性,甚至可能引发未知的反噬。
足足花了数个时辰,他才将这株莲花的根系主体从玉质土壤中小心翼翼地剥离出来。
就在这时, 他看到了根系最深处,那拇指大小,通体晶莹如羊脂白玉却隐隐有七彩流光内蕴的莲心玉藕。
就在玉藕完全暴露的刹那,一股精纯到无法形容仿佛汇聚了天地间最柔和月光与草木精华的馥郁香气弥漫开来, 瞬间让他精神一振,连消耗的神识都恢复了不少。
然而,麻烦接踵而至。
那莲心玉藕暴露在空气中后, 表面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
叶拾颜心头一紧, 想起木中火的异动,当即福至心灵, 连忙取出一个原本用来存放地阶以上灵药的玉盒。
可玉盒刚靠近,玉藕的黯淡速度反而加快了。
“木……属木!”他瞬间明悟,这玉藕乃至这整株奇莲,其本质或许更偏向极致的木属生机,而非单纯的阴寒。
玉属金,金克木。
他立刻收起玉盒,手忙脚乱地从储物戒中翻找,终于找出几个用五百年份的清魂木心材雕刻而成的木盒。
这是他以前为存放某些特殊魂系和神识系灵药准备的,一直没舍得用。
他将莲心玉藕连同大部分完好的根系,小心翼翼地托入一个养魂木盒中。
木盒合上的瞬间,玉藕的黯淡立刻停止,甚至那七彩流光都更温润了几分。
“呼……”叶拾颜长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背后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光是这一株莲花,就耗费了他大半心神和力气。
当叶拾颜将药园中这株莲花妥善收取完毕时,抬头望去,这才惊觉外界那灰蒙蒙的天空颜色似乎毫无变化,但他已足足在此耗费了一天一夜。
身体是疲惫的,精神却因接连的发现而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
他一共收获了十多种形态各异,气息古老的灵药残株或疑似种子。
其中他能勉强辨认出功效或来历的,不超过四种。
刚才他回想了一下其中两种灵药和种子的记载,发现其早已绝迹,或者是只存于上古时期的品种。
光是他所认出的灵药才四种,那么其他的呢。
这价值,根本无法用寻常灵石衡量。
“这洞府的原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叶拾颜心中充满了震撼与疑惑。
能拥有并培育如此多稀有灵药的,绝非寻常修士,至少是精通丹道且修为通天的大能。
这让他对这片破碎洞府的来历,更多了几分敬畏与好奇。
叶拾颜拖着疲惫身体但怀着兴奋的心情回到新居前,看到叶云塘已经将两间石屋内部也简单收拾了出来。
地面铺上了切割平整的石板,墙壁打磨得相对光滑,甚至还用多余的木料做了两张简易的石板床架和一张粗糙的石桌。
叶拾颜笑了笑,开始从自己那容量惊人的储物戒和万森令的附属空间中往外掏东西。
得益于他的屯屯鼠习性和穿越后基本在外游历的谨慎,他的家当可谓琳琅满目。
柔软厚实的妖兽皮毛褥垫、干净的被褥、成套的茶具碗碟、几个造型古朴的灯盏、光芒柔和的夜明珠……
虽然储物戒中还有造型精致豪华的大床,但自家老攻精心制作的石床还是要给点面子,睡个几天。
等……咳咳,有用处的时候再换掉。
叶拾颜一边思维跑偏,一边用一张百年清心草编织的席子铺在石床上。
随即又在光秃秃的石壁上挂上一幅自己平日里空闲时绘制而成没什么灵力,只是一些寻常水墨山水的画卷。
这间简陋的石屋,顿时充满了生活气息,不再显得冰冷空旷。
叶云塘默默看着他忙碌,眼神柔和。
当叶拾颜变戏法似的又拿出一套玉质棋具和几卷杂书时,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缱绻的笑意,“你……出门都带这些?”
叶拾颜正将几盆没什么大用但青翠喜人的低阶观赏灵植摆在被他用石头垒了个简易小花台的窗台上,闻言回头,杏眸弯起。
“这叫有备无患,谁知道哪天会不会流落荒岛或者困在什么秘境里?日子总得有点盼头,不能过得太糙。”
“况且,你可别忘了,你第一次灵玄宗出外门任务,可都是我收拾那小院子呢。”
他看着被自己一点点填充出家的模样的石屋,语气不由得轻快起来,“你看,现在不是用上了?”
叶云塘目光扫过焕然一新的屋内,落在叶拾颜带着些许得意和满足的脸上,那唇角弧度又上扬了一分。
“嗯。”他点头,走到石桌前,拿起一个精致的茶杯看了看,“很好。”
那永恒不变的灰蒙天空高高存在着,叶拾颜却已经有点习惯了。
他点燃了铜炉里的兽脂,橘黄色的温暖光芒充满了小屋。
他煮了一壶灵茶,茶香袅袅,驱散了此地固有的寂寥与寒意。
两人围坐在已经铺了一张桌布的石桌旁,就着原本叶拾颜存在储物戒中的灵食,一边休息,一边开始认真规划接下来的漫长闭关。
目前两人已经是金丹期圆满,经过寒渊秘境各种磨砺,契机感应实则已经快来临了。
“太阴反馈之力精纯浩瀚,足以将我们的状态推至真正的巅峰,甚至能弥补一些往日根基的细微不足。”叶拾颜端起茶杯,沉吟道,“我估算,在此地灵气恢复稳定后,我们全力闭关炼化,短则三五年,长则七八载,便可水到渠成,引来元婴雷劫。”
叶云塘颔首,剑修对自身状态的把控更为敏锐,他早已感应到丹田金丹的雀跃与那层无形的壁垒。
将太阳真火残焰完全炼化,配合上冰魄寒泉,大概率是能突破瓶颈。
“雷劫……”叶拾颜眉头微蹙,这才是眼下最大的变数与危险所在。
“一般宗门弟子结婴,皆有护山大阵削弱雷劫之威,更有师长护法,以防外魔侵扰,可我们这里……”
他环视这简陋却安稳的石屋,目光仿佛能穿透屋顶,看到那灰蒙蒙,似乎能隔绝一切的天穹,以及天穹之外狂暴混乱的空间乱流。
“此地空间特殊,雷劫是否会因此产生异变?威力是增是减?我们毫无依凭,只能硬抗。”他神情凝重。
“且突破之时,心神与天地交感,最易引来心魔与域外天魔,此地虽看似隔绝,但谁又能保证那些东西不会顺着某种联系钻进来?”
他越想越觉得问题重重。
结婴本就是逆天而行,凶险万分,多少惊才绝艳之辈倒在最后一步。
他们如今困守孤地,没有外力可借,一切只能靠自己。
“阵法。”叶云塘言简意赅地指出关键。
“对,阵法!”叶拾颜杏眸一亮,随即又有些苦恼,“我阵法造诣虽已达地阶下品,但布置能削弱元婴雷劫,防护心神的大型复合阵法,不仅需要极高的造诣,更需要相应的珍贵材料……”
他立刻分出一缕心神沉入储物戒和万森令第一层宝库,开始疯狂翻找。
各种矿石、灵木、阵盘、阵旗如同走马灯般在他神识中掠过。
“地脉石……有,但品质一般,不够稳定。天雷木……只有几小截,年份不足。定神玉……倒是有几块,可以用于守护心神的核心阵眼。五行灵晶……各属性都有一些,但数量……”叶拾颜一边清点,一边在脑中飞速构思着阵法组合,眉头越皱越紧。
材料有,但要么品质不够,要么数量不足,想布置出一个能稳妥抵御完整元婴雷劫的阵法,捉襟见肘。
“或许……不必追求完全抵御。”叶云塘忽然开口,眸中剑意微闪,“雷劫虽险,亦是淬炼,只要阵法能削弱后三波最猛烈的劫雷,稳住心神,隔绝外魔侵扰,余下的……凭你我自身,未尝不能接下。”
他的话语中带着剑修特有的锋锐与自信。
雷劫于他,不仅是考验,亦是磨砺剑意,增强肉 身 的绝佳契机。
叶拾颜闻言,心神一定。
是啊,他总想着万全准备,却忘了修道本就需勇猛精进。
过分依赖外物,反而可能失了锐气。
“你说得对,至于灵气方面,底下那条增强过的中型灵脉足够我们二人结婴了。”
第274章
张小虎今年八岁, 是青云山张家旁支的一个普通孩子。
今天,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
测灵根大典!
张家只是清溪域一个不起眼的小型修真家族,依附于附近的水溪宗。
家族每五年举行一次测灵根大典, 为所有年满八岁的孩童测试灵根资质。
这决定了他们未来是能踏上仙途,成为家族着力培养的修士, 还是只能做一个打理庶务的凡人。
测灵台设在家族祠堂前的青石广场上, 此刻已是人头攒动。
孩子们紧张地排着队,家长们翘首以盼。
高台上, 摆放着家族传承了数百年的测灵石,几位炼气后期的长老肃然而立, 主持大典的则是家族中唯一的筑基初期修士, 张弘长老。
张小虎排在队伍中间,手心全是汗, 心脏怦怦直跳。
他听爹娘说过, 如果有灵根,哪怕只是最差的五灵根,也能去家族的学堂认字学功法, 将来或许有机会成为像张弘长老那样能御剑飞行的仙人!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异变陡生。
原本晴朗的天空,在测灵台上方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口子漆黑深邃,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银灰色光芒, 仿佛一块完整的琉璃被硬生生砸破。
紧接着,两道身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又像是被什么巨力狠狠抛出, 自那裂缝中踉跄跌出, 直直砸向了测灵台。
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青石铺就的测灵台都震颤起来, 摆放测灵石的红木桌案也被一股无形的气浪推开数尺,桌面上供奉的香炉更是“咣当”倒地,香灰撒了一地。
尘土巨扬。
待尘埃稍定,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测灵台中央。
那里,突兀地多了两个人。
张小虎个子矮,踮起脚尖,透过大人们的缝隙,努力瞪大了眼睛。
那是两个……非常非常好看,也让人觉得非常非常……害怕的人。
左边那人身形略高,穿着样式简单却质地奇异的蓝色劲装,腰束墨色宽带,脚踏乌靴。
他站得很直,像一柄刚刚归鞘却依旧能让人感觉到凛冽寒意的古剑。
头发用一根蓝色发带束起,露出清晰冷峻的侧脸线条,眉峰如剑,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一双眼睛……
张小虎只敢偷偷瞥了一眼,就觉得像被冬日里最冷冽的泉水浸过,黑沉沉的,没什么情绪,却让人心里发慌。
他手里似乎原本握着什么,此刻已不见,只是垂手而立,周身隐隐有种说不出来,让空气都变得沉重的压力。
右边那人则稍矮一些,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广袖长袍,衣料在阳光下泛着流水般柔和的光泽,袖口和衣襟处绣着极其精致的银色暗纹,似云似水。
他的头发用一根剔透的玉簪半挽,余下的墨发如瀑般披散在肩背。
他的面容……张小虎不知该怎么形容,只觉得比画上的仙女还要好看,皮肤白皙细腻,眉眼精致如画,尤其是一双杏眸,此刻带着些许愕然和茫然,眼波流转间,仿佛盛着碎星。
但他身上同样散发着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气息,只是比起旁边那位,似乎更温润一些。
这两个人,就这么突然又狼狈,却又无比自然地站在那里,仿佛他们本就该立于高台之上,俯瞰众生。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轰然的骚动!
“天啊!那是什么?!”
“有人从天上掉下来了?!”
“他们是谁?怎么突然出现在测灵台上?”
“测灵石……香炉……”
孩子们吓得往后缩,大人们惊疑不定,议论纷纷。
高台上,主持大典的张弘长老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
测灵大典是家族五年一度的盛事,关乎家族未来气运,何等庄重。
竟然有人胆敢如此放肆,从天而降,砸坏场地,打断仪式。
这简直是对整个张家的挑衅和羞辱!
“何方狂徒!胆敢……”张弘长老怒喝一声,筑基初期的威压毫不犹豫地释放开来,同时踏前一步,就要出手将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拿下。
然而,他的脚步刚刚抬起,后半截怒喝就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就在他释放威压,神识扫向那两人的瞬间,一股远比他的筑基威压浩瀚精纯到无数倍的无形气息,如同沉睡的远古巨兽被蚊虫惊扰般,从那蓝色衣袍的冷峻男子身上微微泄露了一丝。
仅仅只是一丝!
张弘长老只觉得头脑“轰”的一声,仿佛被万钧重锤狠狠砸中。
他释放出的那点威压如同冰雪遇沸汤,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
一股源自生命层次最本能的恐惧感,瞬间窜遍他的四肢百骸。
他的双腿发软,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
不止是他,台上另外几位炼气期的长老,更是脸色惨白如纸,“噗通”“噗通”接连软倒在地,连站都站不稳,看向台上那两人的眼神充满了无边的恐惧。
台下离得近些一些,稍微有点修为在身的族人,也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和心悸,修为越低,感觉越明显。
离得比较远的孩子们更是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张弘长老到底是筑基修士,心志还算坚韧,强忍着灵魂深处的战栗,用尽全身力气,将已经到了嘴边的怒骂咽了回去。
脸上那暴怒的神色也在极短的时间内变换,最终定格为一种恭敬谦卑的神态,但难以掩饰那由心底而来的惊恐与忐忑。
他“噗通”一声,竟是直接跪伏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恭谨万分地高声道,“晚……晚辈张弘,乃青云山张家族长,不知两位前辈驾临,有失远迎,冲撞了前辈法驾,望前辈恕罪!”
他的头深深埋下,不敢抬起分毫。
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这……这到底是何方神圣?!
仅仅是无意中泄露出的一丝气息,就让他这个筑基修士如坠深渊,生不出丝毫反抗之心。
这修为……至少是金丹真人,不,他见过金丹真人,可没有眼前……难道是……元婴真君?!
天啊!元婴真君!
那可是传说中的存在!
附近据说也只有水溪宗的太上长老才可能是元婴修士!
这样的人物,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他们这个小家族的测灵台上?还……还是以这种方式?
台上的另外几位长老见状,也连忙挣扎着爬起,学着族长的样子,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喘。
台下的骚动瞬间平息,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逆转惊呆了。
族长……还有长老们,竟然向那两人下跪了?
还口称前辈?
难道……这两个从天而降,看起来年纪似乎也不太大的人,竟然是比族长还要厉害无数倍的大人物?
张小虎张大了嘴巴,傻傻地看着高台上那两道身影。
在他小小的认知里,族长张弘长老就是最厉害的人了,能御剑飞行,连山里的凶猛妖兽都能打败。
可现在,族长竟然像他做错事怕爹爹打时一样,跪在那里……那两个人,该有多厉害啊?难道真的是天上的神仙?
此刻,被无数道或惊恐或敬畏或好奇目光聚焦的叶拾颜和叶云塘,其实也有些尴尬。
叶拾颜揉了揉还有些隐隐作痛的额角,这是强行破开空间乱流的后遗症,杏眸快速扫过下方黑压压跪倒一片的人群,又看了看身旁眼中也闪过一丝无奈的叶云塘,心中不禁苦笑。
他们在那破碎洞府中,借助太阴反馈之力,充足的灵气以及诸多准备,历经十数载苦修,终于先后成功渡过元婴雷劫和心劫后,双双踏入元婴初期。
其中个中经历往后再提。
修为稳固后,两人便开始尝试脱困。
于是,在做好一切准备后,他们合力破开了空间裂缝。
过程不算顺利,空间乱流的撕扯比预想中猛烈,两人才勉强稳住身形,朝着感应中空间较为稳定的方向突破。
没想到,这一突破,就直接从虚空中跌了出来,还正好砸在人家正在举行的测灵大典上……看这阵仗,似乎还是个修真家族的重要仪式。
叶拾颜轻咳一声,拍了拍叶云塘,当即收敛了周身因刚刚穿越空间而略微不稳的气息,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也随之如潮水般退去。
他上前半步,声音清朗温和,带着一丝歉意,传遍整个广场。
“诸位请起,是我二人不慎,扰了贵家族的典礼,实在抱歉。”
他的声音仿佛带有一种奇异的安抚之力,让台下惊恐不安的人群稍稍平静了一些。
张弘长老闻言,如蒙大赦,但又不敢真的起来,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不敢不敢!前辈言重了!能得见前辈仙颜,是我张家上下之福,何来打扰之说!”
叶拾颜心中感叹,这些修真界底层的修士,面对高阶修士时的那种卑微与惶恐,竟让他有些感同身受。
毕竟他在当时的修为境界时面对高阶修士也是如此心态。
他不再坚持让众人起身,直接切入正题。
“不知者不怪,我二人因故流落至此,对周边情形不甚了解。不知此地是何处?属于哪一域?附近可有大型宗门或城池?”
张弘长老心中一凛,连忙回答,“回前辈,此地乃东玄大域清溪域境内的青云山脉,晚辈家族正是扎根于此的青云山张家。附近最大的宗门是数千里外的水溪宗,有元婴真君坐镇,离此最近的大型城池是往东五百里的清河城。”
东玄大域!清溪域!
叶拾颜和叶云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喜。
没想到他们真的从那个鬼地方回到了东玄大域。
而且这小型区域的名字还挺熟悉,嗯,等等,这不就是他那次拍卖会上所拍来的传送阵盘上的名字吗。
还挺有缘的。
回到东玄大域也好,省得被传送到其他大域,可得花上不少赶路功夫。
“原来如此。”叶拾颜点了点头,神情语气更加温和,“既如此,可否暂时中断一下测灵流程,为我二人寻一处清净之地,稍作歇息,顺便了解些具体情况?”
“当然!当然!”张弘长老忙不迭地应道,这才敢抬起头,脸上堆满了恭敬的笑容,“两位前辈光临,实乃张家蓬荜生辉!测灵之事不急,晚辈这就为前辈引路,前往家族最好的静室歇息!”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起身,对台下仍处于懵逼状态的族人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维持秩序,暂时等待。
然后,他亲自躬身在前引路,姿态放得极低,领着叶拾颜和叶云塘,朝着专为贵客准备的精舍走去。
留下广场上仍旧鸦雀无声的众人,以及无数道复杂难明的目光。
张小虎看着那两道逐渐远去的背影,小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今天发生的事,比他听过的所有故事加起来还要神奇。
那两个人……他们会飞吗?他们是不是比水溪宗的仙人还要厉害?他们……会留在张家吗?
一个懵懂的修真界底层孩童心中,今日里悄然得种下了一颗向往的种子。
作者有话说:
第275章
张家精舍虽称张家最好, 在见惯了皓月天宗灵峰,焚天谷火殿乃至租赁洞府等等诸多奇景的叶拾颜眼中,也不过是寻常木石搭建而成, 略具聚灵阵法的清净院落罢了。
但胜在安静。
张弘长老极有眼色,将两位前辈引入正堂, 奉上本就不多的低阶灵茶后, 便垂手退至门外数尺处候命,既不敢远离, 亦不敢窥听。
叶拾颜端起茶盏,灵茶品质粗劣, 与他储物戒中珍藏的极品云雾茶相去甚远, 但他并不在意,只浅浅抿了一口润喉, 便放下茶盏, 望向堂中恭立的白发老者。
“张族长,坐吧,不必如此拘谨。”
张弘连道不敢, 却也不敢违逆前辈之意,半边身子挨着绣墩边缘坐了,脊背仍挺得笔直,神色恭敬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忐忑。
叶拾颜知道他紧张, 也不再多劝,只温声问道,“我二人久居密室闭关, 对东玄大域近况不甚了解, 张族长方才说,此地乃清溪域, 此域概况如何?近百年来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张弘闻言,心神稍定,略作思索后谨慎开口。
“回前辈,清溪域在东玄大域数百个小域中,属末流。全域纵横约八千里,灵气浓度平平,修仙资源匮乏,并无什么洞天福地或上古遗迹。域内修真势力以水溪宗为首,宗主沧澜真君乃元婴初期修为,据说已在此境停留数百余年,此外尚有大小修仙家族百余家,我张家忝列其中,勉强算下游。”
他顿了顿,见叶拾颜对于这些繁琐消息并无不耐,神色还算温和,便继续说道,“近百年清溪域确实还算太平,约莫七十年前,毗邻的赤霞域曾有一头元婴初期妖兽流窜入境,被元婴真君率人击退,此外便是些金丹真人之间的寻常争斗,未曾波及底层,不过……”
说道这里,他略作迟疑。
“不过什么?”叶云塘忽然开口。
张弘只觉那冷冽如剑的目光落于身上,心头一凛,忙道,“不过约莫数十年前,清河城曾有一桩怪事,城北一处废弃多年的古传送阵,忽有一夜灵光大作,持续了约一炷香时间。水溪宗派人查探,只说是阵法年久失修,灵力外泄,便不了了之。但晚辈听闻,那晚曾有人在传送阵附近感应到一股极其古老,令人心悸的气息,绝非金丹修士所能有。”
古传送阵?
叶拾颜心中一动,与叶云塘对视一眼。
“那传送阵通往何处?”
“这……”张弘面露难色,“晚辈也不知,只听说那阵法至少荒废了上千年,据说连水溪宗一位地阶阵法师都未能将其修复,如今阵法已被宗门封锁,外人不得靠近。”
叶拾颜微微颔首,没有继续追问。
他心中猜测,或许同他拍卖到那枚传送阵盘有关系。
不过当初拍这枚阵法盘只是为了回东玄大域来着,如今都回来了,就没必要使用这枚残破的传送阵盘了。
但去看看,顺道研究一下也不错,万一能从中获得阵法感悟呢。
他将此事暗暗记下,转而问起邻近几域的情况。
张弘知无不言。
比如西面的金霞域,南面的青鸾域,到北面的玄霜域,各域宗门势力,特产资源,还有近百年发生的几桩大事。
虽绝大部分都是道听途说,个中细节模糊,却也将一个草蛇灰线的修真界图景在两人面前徐徐铺开。
然而,当叶拾颜问起北风域时,张弘长老明显愣了一下。
“北风域……”他皱眉思索良久,方有些不确定道,“前辈所说,可是位于东玄大域东北方向的那个北风域?”
“正是。”
张弘苦笑摇头,“前辈容禀,托祖上所流传下来的大域地图,晚辈这才知晓,清溪域位于东玄大域西南偏隅,距北风域相隔数十小域,数万里之遥,晚辈此生最远只去过邻近一域,对北风域之事,实在所知寥寥。”
叶拾颜也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抱有希望,会从一小小筑基期修士口中得知北风域之事。
不过听着张家族长,还曾去过附近一个小域,看来这老者年轻时也是一位人物。
一般来说,寻常筑基期修士大多困守本域。
看来只能离开清溪域,去别的地方打听一下北风域,或者说回皓月天宗前,顺带绕路去一趟北风域?
他的确很想快点回到宗门,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办法,早点回去,比如跨区域传送阵之类的。
但顺路回趟北风域也不错。
毕竟叶家在他们离开后的两百年中,不知是什么近况,若是带他们去皓月天宗……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看向身侧的叶云塘。
叶云塘面色依旧沉静,只是搁在膝上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瞬。
不急。
叶云塘的目光似乎在说这个意思。
果然,下一刻传音就来了,“盐盐,不若我们先弄清楚北风域如今境况,再做打算。”
叶拾颜轻轻点头,收回思绪,继续与张弘交谈。
此后一个多时辰,他又问了些关于清溪域修仙资源,散修势力以及通往其他大域的办法等问题。
张弘一一作答,虽大多语焉不详,因为以他的修为的确所知不多,却也足以让叶拾颜对当前处境有一个大致判断。
第一,他们确已回到东玄大域,但位置偏远,距皓月天宗所在位置极远。
第二,清溪域偏安一隅,消息闭塞,关于北风域,皓月天宗等处的近况,需抵达更繁华的中型域才能获知。
第三,域内唯一可能掌握跨区域传送手段的,只有水溪宗宗主沧澜真君,但贸然上门求助,未必妥当,还需从长计议。
第四,数十年前那古传送阵异动,或许是一个值得探查的线索。
谈话至此,已无更多可问。
叶拾颜端起早已凉透的灵茶,轻啜一口,随即起身。
“多谢张族长答疑解惑,我二人尚有要事在身,便不多叨扰了。”
张弘连忙站起,躬身道,“前辈言重了,能为您二位效劳,是晚辈之幸。”
他嘴上说着,心中却大大松了一口气。
这两位深不可测的前辈虽然气息温和,但那股源自生命层次的压迫感始终悬在头顶,令他如坐针毡。
如今终于要走了,他既庆幸,又莫名有一丝失落。
若两位前辈能在张家多留几日,哪怕只是指点几句,对家族也是天大的机缘……
但他不敢开口挽留。
这等大人物,岂是他一个小小筑基修士能随意攀附的?
叶拾颜看出他的心思,也不点破,只微微颔首,便与叶云塘举步向外行去。
院中,几位炼气期长老仍恭立候命,见二人出来,忙不迭垂首行礼。
叶拾颜脚步微顿,忽然想起什么,转身看向这位张家族长。
“对了。”
张弘心头一紧,以为这位青衣前辈还有什么吩咐,连忙竖起耳朵。
却见叶拾颜自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羊脂玉瓶,玉质温润,隐有灵光流转,与他方才饮茶所用的茶具简直是云泥之别。
“今日来得冒昧,扰了你家测灵大典,又砸了香炉桌案。”叶拾颜将玉瓶递过去,语气平淡,“这个,权作歉礼。”
张弘下意识接过,只觉入手温润,一股清灵药香自瓶口逸出,只轻轻一嗅,便觉丹田灵力隐隐躁动,神识清明了几分。
他心头剧震,几乎拿不稳这小小玉瓶。
“前辈,这,这是……”
“两枚筑基丹。”叶拾颜语气如常,仿佛只是送出两粒寻常糖丸,“成色尚可,你张家若有灵根资质上佳的晚辈,或可一用。”
筑基丹!
张弘如遭雷击,捧着玉瓶的双手剧烈颤抖起来,眼眶竟隐隐泛红。
筑基丹!
那可是能大大提高炼气大圆满修士筑基成功率的神丹!
张家传承数百年,总共也只攒下过三枚筑基丹,已经倾注了全族数代积蓄,且成色不过寥寥,筑基概率只有三四成左右。
除非筑基期修士接不上传承,不然根本不会拿出来,使得家族出筑基期修士,避免家族灭亡。
而眼前这两枚,光是瓶口逸散出来的灵气,都可看出,绝对成色不凡。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只要族中能出一个灵根资质尚可的炼气大圆满修士,服下此丹,筑基成功率至少可达七八成以上。
意味着张家极有可能在下一代再添一位筑基修士。
意味着拥有两位以上的筑基期修士的家族从此不必再仰人鼻息,战战兢兢地在夹缝中求存。
“前、前辈……这、这太贵重了……”张弘声音哽咽,竟是双膝一软,又要跪下去。
叶拾颜抬手虚扶,一股柔和的力道将他稳稳托住。
“不必如此。”他神色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威严,“扰了你家典礼,自当致歉,收下便是。”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张弘,望向院外。
神识范围内,青石广场上的人群尚未完全散去,隐约可见几个幼小的身影探头探脑,其中就有一位灵根资质不错的孩童,双眼灵气十足。
以他目前的修为,想要看出一个孩童的灵根资质,也不过神识轻轻一扫而已。
第276章
“今日之事, 不必宣扬。”叶拾颜收回视线,平静地说道,“我二人未曾来过。”
张弘心头凛然, 连忙敛容应是。
“晚辈明白!晚辈以心魔起誓,绝不向外人提及二位前辈驾临之事!”
叶拾颜微微颔首, 不再多言。
他转身, 与叶云塘并肩而立。
院中微风拂过,扬起两人的衣袂与发丝。
下一瞬, 两道璀璨光华冲天而起!
一道是温润清灵的淡青,如春水初生, 新柳拂岸, 裹挟着勃勃生机与浩瀚灵力,在阳光下铺展开柔和却不可直视的光晕。
一道是炽烈锋锐的金赤, 如骄阳初升, 利剑出鞘,剑意凛然斩破长空,与青色光华并行交织, 却分毫不让,相得益彰。
青光与金赤,并行划破天际,转瞬消失于云海深处。
院中, 张弘捧着玉瓶,久久伫立,望着那两道早已不见踪影的光痕, 老泪纵横。
几位炼气长老亦是心神激荡, 有人喃喃低语,“元婴真君……这便是元婴真君……”
唯有那已化作天边微芒的光华, 沉默地回答着一切。
数十年苦修,无数生死磨砺,终于化作今日这一步踏破虚空,御光而行。
元婴之路,漫长且艰,而他们,已并肩走过。
青石广场上,张小虎仍站在原地,仰着脑袋,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
他看见了。
那两道从精舍方向冲上天空的光,一道青色,一道金赤,比过年时爹带他去城里看的烟花还要漂亮一百倍,一千倍。
它们飞得好高好快,一眨眼就钻进了云里,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那是……那是那两个神仙一样的前辈吗?
他们……真的飞走了?
张小虎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像丢了一件很宝贝很宝贝的东西。
他还没来得及问他们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是不是比水溪宗的仙人还厉害……他们就走了。
可是。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砰砰”跳得厉害,比刚才看到前辈时跳得还要快。
不是害怕。
是……是……
我也想像他们那样,我也想飞。
总有一天,我也要走出青云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不知道,多年以后,当他已经不再叫张小虎,当他也成为能御剑飞行的修士,当他在某处秘境偶遇两位身着青衣与蓝衣的前辈时,他将会如何感谢今天这一刻。
感谢这道裂开的天空。
感谢这两个从天而降,狼狈却又无比耀眼的身影。
感谢那两颗筑基丹。
直到数十年后,张家终于出了一位灵根资质极佳的后辈。
那后辈服下其中一枚,一举筑基成功,成为张家第二位筑基修士。
他感念先人遗泽,给自己取名为张承恩。
当然,这是后话了。
此刻,张小虎只是傻傻地站在广场边缘,望着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的天空,心里悄悄埋下了一颗种子。
他并不知道那两颗筑基丹的真正价值。
他只知道,今天,他看到了仙人。
精舍内,待两位前辈离去后许久,张弘仍独自跪坐于堂中。
他小心翼翼地将玉瓶收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瓶中丹药温和的气息隔着衣料传来,让他在激动之余,又生出一丝恍惚。
筑基丹……整整两枚……
那位青衣前辈赠丹时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仿佛送出的不是令无数散修和中小家族疯狂的稀世珍品,而只是寻常伴手礼。
他的家族若有两枚筑基丹……不,哪怕只有一枚,也能立刻改变整个家族的命运!
可前辈就这样给了。
张弘忽然苦笑。
他活了近一百六十年,自问阅人无数,却完全看不透那两位元婴前辈。
他们明明强大到只需泄露一丝气息就能让他如坠深渊,却没有任何高阶修士惯有的倨傲与冷漠。
他们礼貌温和,甚至会为了一场他们并非故意的打扰而郑重致歉,留下重礼。
他忽然想起青衣前辈望向院外那道目光。
那个方向……是广场。
是那些等着测灵根的孩子们。
他心中忽有所悟。
前辈留下的,或许不止是丹药,更是一份期许。
张弘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片被另一位几乎是一直沉默寡言的前辈随手以剑气平整过的青石地面。
石面光滑如镜,隐隐残留着几分凌厉却收敛得恰到好处的剑意。
这道剑意,于元婴真君而言不过抬手之劳,于张家而言,却是一道剑修传承,不少炼气筑基小辈都能从中获得不小利益。
当然这件事必须要保密,不能泄露前辈行踪。
绝对要将此地列为张家密地,只能张家前途无量的后辈前来观看。
两位前辈什么都没说,可他们什么都做了。
窗外,云海苍茫。
“张家……承此大恩,无以为报。”张弘低低自语,浑浊的老眼中映着天边最后一丝淡青与金赤交织的余晖,“唯愿二位前辈此去,仙途坦荡,大道可期。”
良久,他敛衽整冠,向着那道早已消散的遁光方向,郑重一揖。
自此,青云山张家,藏宝阁中最深处的一只檀木匣中,多了一枚羊脂玉瓶。
匣旁另有一卷手札,乃张弘晚年亲笔所书,封面上书六字:青云山异闻录。
内里开篇第一句:
“清溪域新历九七一年,仲春望日,天裂,二仙降世。青袍者温润如玉,赠丹两枚,玄衣者清冷如剑,剑痕留石。张氏阖族,永志此恩。”
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
两道遁光并行划破云海,不过片刻,清河城已遥遥在望。
叶拾颜并未急着落下,而是悬停于云端,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玉简,将神识探入其中。
这是临行前张弘长老恭恭敬敬呈上的清溪域舆图,虽粗疏简略,却也标注了主要城池、灵脉、宗门势力范围,以及……他神识锁定此城北一处标记着“废弃古传送阵·水溪宗封锁”的小点。
“去看看。”叶云塘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叶拾颜收起玉简,弯了弯唇角,“嗯。”
数十年前那场异动,古传送阵一夜灵光如柱,旋即被水溪宗封锁。
他手头那枚得自拍卖会的残破传送阵盘,铭刻的正是“清溪域”三字。
世间应该没有那么多巧合之事吧?
水溪宗宗主沧澜真君不在宗门。
这是方才在张家时,叶拾颜以神识悄然扫过清河城所听到的消息。
据说外出远游了。
总之,少了些不必要的交涉麻烦。
两人收敛气息,化作两道几乎不可察的遁光,无声落入清河城北。
封锁对金丹修士或许严密,于元婴真君而言,却如纸糊。
古传送阵位于一座废弃多年的道观后院。
院墙坍圮大半,荒草没膝,几株歪脖老槐遮天蔽日。
水溪宗在外围布置了一层示警禁制和一道隔绝神识探查的玄阶阵法,手法中规中矩,还留着数十年前布置的痕迹。
叶拾颜只抬手轻轻一拂,那阵法便如被扰动的水面般漾开一道容人通过的裂隙,示警禁制更是连闪都没闪一下。
两人并肩踏入后院。
阵基犹在。
那是一座占地丈许的圆形石台,青灰色的古石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与风化的刻痕。
六根尺许高的石柱残桩围着石台边缘,其中三根已齐根断裂,剩下三根也倾斜欲倒。
阵心处嵌着一枚拳头大小,早已灵光尽失的残破灵石,像一颗死寂的眼珠。
叶拾颜绕着石台缓步而行,杏眸专注,指尖轻触那些风化严重的阵纹。
叶云塘则负手立于院中老槐的树影下,神识外放。
他并未看那阵法,目光始终落在叶拾颜的背影上。
良久,叶拾颜停下脚步,轻轻吁出一口气。
“不是。”
他的语气平静,似乎听不出多少失望。
“这座传送阵的符文体系,与我手头那枚阵盘完全不同,它的规制更古老,大约是上古时期中型跨域传送阵的缩略版,曾经能连通到至少相隔十域以上的方位。但损坏得太彻底了,核心阵纹缺失八成以上,驱动枢纽也已碎裂……数十年前那次灵光,恐怕只是某道残余灵力被意外激发,做了最后一次挣扎,然后彻底死去。”
他说完,又蹲下身,仔细端详阵心那枚残破灵石。
“而且,它没有留下任何指向清溪域之外的固定空间坐标,当年建造者或许有,但早已湮灭在岁月里了。”
也就是说,这与他的传送阵盘毫无关联。
叶拾颜起身,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尘土,神色如常。
其实本就只是顺路一探,成固欣然,败亦无妨。
“走吧。”他说。
叶云塘却未立刻动身,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息。
“真不失望?”
叶拾颜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多年朝夕相对,剑心契日夜共鸣,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这人对自己的情绪洞若观火。
可每次被这样直白地戳穿时,还是会有种无所遁形的……熨帖。
“有一点。”他老实承认,杏眸弯起,“毕竟来都来了,空手而归,总归有点可惜。”
其实自从和糖糖一块踏上修真之途后,还真挺少见会有空手而归的情况。
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死寂的石台,轻描淡写道,“不过,也只是一点罢了。”
叶云塘嗯了一声,然后说,“那就去水溪城。”
叶拾颜抬眼看他。
“作为此域唯一的大型宗门,那里大概率有跨域传送阵,可以到东玄大域,再不济,也可去附近,赶路更加便捷。”
叶拾颜垂眸低思,“可是……糖糖,我还是想去趟北风域,想看看叶家如今境况,若是发展不顺,便将其接去东玄大域,想来有两大元婴修士做靠山,叶家发展数十年有很大概率成为修真大家族,如此一来,也算对得起叶家将我们引上修真之路的恩德了。”
叶家虽是修真家族,但其实只有检测出拥有灵根,板上钉钉能成为修士的叶氏族人,才算是本家之人,其余凡人皆是旁支。
所以叶家修士大部分血缘关系都出了不知多少服以外了,不然他们二人都姓叶,出于伦理道德,哪能还成为道侣。
虽说踏上修真之路后,随着修为越来越高,有亲缘关系之人相继离去,对于剩下亲族感情肯定会淡薄许多。
况且他们在叶家本家也不过几年时间,拜入灵玄宗后,家族其实并没有给出多大的支持,两人都是靠自己奋斗努力,才有的今天这般成就。
要说对叶家有多大感情,顶多也就儿时一块读书的玩伴,比如叶梦绵,叶致远,叶朝明等人。
不过都两百余年过去了,哪怕是筑基期修士,哪怕一生顺遂,没有遇上什么生死之劫,顺利活到现在,这会差不多也大限来临,魂归黄土。
除非……他们之中有人进阶至金丹期。
叶家依附于灵玄宗,虽说当时出了糖糖这般惊才绝艳的弟子被大宗选中,叶家日子会好过许多,但灵玄宗扶持叶家,使得叶家出一位金丹期修士这个可能性并不大。
第277章
叶云塘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目光落在那座死寂的石台上,又移开,最后停在叶拾颜侧脸上。
暮色渐沉, 废弃道观的老槐在风中簌簌,将最后的天光筛成细碎的光斑, 落在那人垂落的发尾, 微蹙的眉心,灿若星辰的杏眸。
“好。”他说。
不是“那就回去看看”, 不是“你决定就好”。
只是一个“好”。
好像他对于叶拾颜的提议和要求,永远只会说“好”, 但……
叶拾颜抬眼看他。
杏眸里方才那丝由久远回忆而起, 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怅惘,在这简短一字里悄然化开。
他们并肩穿过那道尚未完全弥合的阵法裂隙, 离开废弃道观。
暮色四合的清河城北街阒寂无人, 偶有野猫从坍圮的墙头掠过,惊落几片枯叶。
两人皆未御光,只是缓步走过这条荒僻长街, 直到出了城门,站上城外一处矮丘。
叶拾颜停下脚步,转头回望。
清河城在暮色中轮廓模糊,万家灯火初上, 零星几点。
更远处,青云山脉如一道淡淡的墨痕,横亘在天际尽头。
张家, 便在那山中。
他看了一会儿, 收回视线。
“此去北风域,”他说, “若你全程御剑飞行,日夜兼程,每日可行……”
“大概两个月。”叶云塘道。
叶拾颜点点头,又摇摇头,“不过中途需翻越无涯山脉,横渡沧澜江,还要绕过赤霞域的核心地带,那里有元婴中期坐镇,贸然穿越其领空恐有纠纷,实际路程至少要多加一倍。”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玉简。
这份舆图比张弘所赠更加详实,不仅标注了清溪域全境,还涵盖了周边七个小域和两个中型域的大致疆域与主要势力分布。
“而且,”他的指尖在玉简投影上划过,最终落在一片赤红色的标记处,“无涯山脉深处有妖兽盘踞,其中一头已成气候,据说数百年前曾与一位元婴初期散修交过手,胜负未分。”
叶云塘看了一眼那标记,没有多言。
妖兽也好,元婴修士坐镇的疆域也好,对他来说都不是需要特别在意的问题。
反正他实力强劲,进阶元婴后,剑道大有进步,天下大多地方得去得了。
他只是垂眸看着那玉简投影,眉心微不可察地敛起。
数月功夫,倒不是不能接受。
闭关时,数月不过是弹指一挥。
只是……他回想叶拾颜方才提到叶家时,那语气里几乎被平静掩盖的怅然。
二百余年,凡人已历数世。
即便是筑基修士,大限也已将近。
还是早点回叶家看看吧。
他正欲开口,却见叶拾颜忽然抬袖一拂,青光乍现。
是一件他从未见过的飞行法宝。
那是一座莲台。
底座是一枚足有丈许方圆,通体莹润的青碧色莲蓬,九孔宛然,隐有清灵之气自孔窍中流转而出。
莲蓬边缘,十二片莲瓣次第舒展,瓣尖微翘,呈淡金与月白交织的渐变之色,每一片莲瓣内侧皆以极精细的银丝勾勒出繁复的阵纹,在暮色中流转着幽微的光泽。
整座莲台悬浮于离地数尺处,不疾不徐地缓缓自转,莲瓣间垂下丝丝缕缕的淡青色灵雾,如烟如纱。
叶云塘微怔。
“这是……”
“万森令第二层。”叶拾颜杏眸弯起,“刚才逗你的啦,御剑飞行一时爽,但长久可不行哦。”
“第二层是进阶元婴后解锁的,法宝库里堆了好多东西,但大多还没来得及细看,这件飞行法器唤作青莲渡虚舟,虽然叫舟,其实是莲台,地阶上品,遁速堪比元婴初期,嵌入灵石,不需多费精力操控,而且……”
他足尖轻点,跃上莲台,转身向叶云塘伸出手。
“特别舒适哦~”
莲台内部别有洞天。
踏入莲瓣垂落的灵雾光幕,内里竟是一方丈许见方的清净空间。
穹顶是通透的淡青色,如雨后初霁的天空,地面铺着不知名灵木编织的细密席纹,触感温润。
中央是一张低矮的案几,两侧各置蒲团一枚,角落里甚至设有一座尺许高的白玉香炉,炉中无火,却隐隐有清冽的莲香萦绕。
“万林宗的修士挺会享受。”
叶拾颜随意盘膝坐下,拍了拍身侧的蒲团,示意叶云塘也坐。
叶云塘依言落座。
莲台轻轻一震,随即平稳升起,穿过暮云,没入渐深的夜色。
外界风声呼啸,内里却纹丝不动,连案几上那盏随手放下的茶盏,水面都未起一丝涟漪。
叶拾颜已取出一套茶具,正以灵泉涤盏、拨炭煮水。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不是在万里云海之上赶路,而是仍在灵玄宗那座小小的两人共同居住的弟子院中,偷得浮生半日闲。
叶云塘看着他。
看那垂落的眼睫,不由得回想起数年前。
他们被困于那破碎洞府,前路未卜,归期无期。
叶拾颜也曾这样煮茶。
在那间简陋石屋中,就着兽脂灯盏的微光,一壶灵茶,几卷杂书,还有那扇永远望不见星月的灰蒙天窗。
那时他就在想,若余生皆困于此,似乎也不算太糟。
莲台外,一轮清月不知何时已升上中天。
茶沸了。
叶拾颜提壶斟茶,茶汤澄碧,莲香与茶香交织。
“尝尝。”他将茶盏推过来,“这茶是第二层宝库角落里翻出来的,应该放了些年头,虽说有禁制保护着,但不知有没有变味。”
叶云塘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茶味清润,回甘悠长。没有变味。
“很好。”他说。
叶拾颜便笑起来,眉眼舒展。
莲台平稳西行。
月华如水,自穹顶的淡青琉璃中透入,落在那人舒展的眉眼,微扬的唇角。
叶云塘收回目光,垂眸饮茶。
若是余生皆在赶路,似乎也不糟。
不过这段话若是说出口,自家盐盐必定会说他,实在是乌鸦嘴。
……
此后十数日,莲台昼夜兼程。
地阶上品飞行法器的遁速确实惊人。
那莲瓣边缘的银丝阵纹每运转一周,莲台便如一道青碧流光,无声掠过千里云海。
十二片莲瓣交替开合,自行吸纳天地灵气转化为驱动之力,平日里停留上空,几乎无需消耗灵石。
不过若是想要全力飞行,那还是需要镶嵌不少上品灵石。
叶拾颜估算,照此速度,抵达无涯山脉还需要数日时间,比预期缩短了近一半。
他便将这些时日尽数用来收拾整理,毕竟他是个有强迫症的人。
万森令第二层空间不小,不过不同于第一层宝库的仓库格局,这里更像一座藏经阁与珍品坊市的结合体。
靠墙是十二座顶天立地的多宝格,格中分门别类存放着丹、符、器、阵四类成品,皆标注品阶、功效与炼制者名号。
叶拾颜神识粗略扫过,丹药以元婴期适用的天阶下品为主,辅以对于此地来说,算是少量的疗伤、解毒、破障的特效丹药。
空间中央,是四座独立的白玉书台。
每座书台后,是一整面由青玉简铺就的壁柜。
叶拾颜随手取下一枚玉简,神识探入。
比如《万木生春阵·地阶上品》、《灵植培育秘要·天阶篇·附失传上古灵药谱》……
符、丹、器、阵、灵植、御兽……每门都有从入门至天阶的完整修习传承。
不夸张地说,这里头的资源,随便放给任何一位元婴修士,都足够他开宗立派,成立一家中小型宗门。
又过数日,前方隐约可见无涯山脉绵延的轮廓。
叶拾颜终于将第二层宝库的粗略盘点完成,有些适合两人用的物品已经转移到自己的储物戒中。
做完这一切,他揉了揉眉心。
叶云塘将一盏温茶推到他手边。
叶拾颜接过,饮尽。
茶水温热,驱散了连日神识消耗带来的些许倦意。
“糖糖,”他忽然开口,“我想收徒。”
叶云塘抬眼看他。
“不是现在。”叶拾颜垂眸,虚握住茶杯。
“现在还有很多事要做,要先回北风域,确认叶家的状况,要去皓月天宗……还有些人事需要面对……”
他声音轻了些许,继续说道,“但我想先想清楚。”
莲台外,暮云四合。
无涯山脉的轮廓在夕照下如一道沉静的墨线,横亘在天与地的交界处。
“万森令第一层的资源,我们用了近两百年,还有很多没有动用。”叶拾颜说,“第二层的资源,光靠我们两人,几辈子也用不完。”
“这些功法、丹药、阵盘……每一件都是万林宗心血的凝结,况且我们承了万林宗这份恩情,得回报。”
他转头,望向叶云塘。
“我想,等我们安顿下来,便寻几名品性端正,心志坚韧的弟子,收归门下,若他们争气,能成丹结婴,便打发他们去开宗立派,为万林宗延续道统。”
“万林宗,一木不成林,万木方成森。”
“也算是……”他的声音低下去,轻得像一声叹息,“不负这枚令牌。”
良久,叶云塘开口,“好。”
叶拾颜转头看他。
叶云塘的目光落在叶拾颜明亮的杏眸上,“收徒,开宗。”
虽然叶云塘性子不爱管庶务,一心只在剑上,但盐盐的要求,他不会拒绝,也不想拒绝。
再则他承了万林宗的恩情,平日里修炼、外出游历所用的宝库资源,也由盐盐这边经手,用在他身上过。
若是不还,心境容易生成破绽。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点事,不知道有没有第二章 ,年前事多。
第278章
“此事便先这么定下。”叶拾颜放下茶盏, 白皙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点了点,“具体如何实施,待回到北风域, 了结诸般事务后,再从长计议。”
叶云塘颔首, 没有多言。
莲台继续西行, 穿过一片稀薄的云层,无涯山脉的轮廓又近了几分。
暮色渐深, 穹顶的淡青琉璃自动调节着透入的光线,将内里映照得如同黄昏时分, 温暖而不刺目。
叶拾颜伸了个懒腰, 将背脊靠向身后的软枕。
那是他从储物戒中翻出的又一件家当。
用千年雪蚕丝织就,填充以千年火鸭灵绒, 柔软得仿佛能化开骨头。
“难得清闲啊。”他眯起眼睛, 望着穹顶外掠过的流云,语气里带着几分满足的慵懒,“赶路赶了这么久, 总算可以放松放松,等过了无涯山脉,再横渡沧澜江,绕开赤霞域, 后面就都是些小地方了,应该没什么麻烦。”
叶云塘没有说话,只是将一盏新斟的茶推到他手边。
叶拾颜接过, 却没有喝, 而是捧在手心,感受那温热透过茶盏传递到指尖。
他忽然想起什么, 转头看向叶云塘,“对了,糖糖,你说咱们这一路回去,会不会遇到什么麻烦?”
“比如?”
“比如那几处需要绕路的地方。”叶拾颜掰着手指头数,“无涯山脉那头七阶妖兽,赤霞域那个元婴中期,还有沧澜江里据说也藏着一条成了精的老蛟……虽说咱们现在也是元婴了,但万一碰上,打一架倒是小事,就怕耽搁时间。”
“毕竟能绕就绕嘛,那头妖兽虽然据说七八阶,咱们联手也能解决,但一来一回少说也得折腾三五天……那个元婴中期,贸然闯进人家地盘,人家肯定要过来问个究竟。”
“比如‘两位道友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可需要本座引路?’一套客气下来,半天就没了。”
他模仿着那种端着架子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末了自己先忍不住笑出声。
叶云塘唇角也微微扬起一丝弧度。
“所以,”叶拾颜总结道,“能躲就躲,能绕就绕。咱们现在又不缺那点时间,呃,其实也缺,但没必要浪费在这些事上。”
叶云塘点点头,的确,他先前想着御剑飞行,就是想让盐盐早点回到北风域,不忍见他神伤。
莲台继续前行。
夜色渐深,穹顶的淡青琉璃彻底转为通透,露出满天星斗。
叶拾颜便熄了内里的灯盏,只留角落白玉香炉中那点幽微的莲香,与星光一同流淌。
他分出一缕神识操控莲台,大部分心神则彻底放松下来,靠在软枕上望着星空。
“糖糖,”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你还记得咱们结婴那会儿的事吗?”
叶云塘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记得。
十来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于凡人而言,自然算长,对于修士而言,不过是一次闭关罢了。
那十数年里,他们炼化了太阴反馈之力,借助莲华核心恢复的灵气缓慢突破瓶颈,调整自身状态。
日子过得平淡如水,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那日洞府的灰蒙天穹没有任何变化,当然那里从来就没有变化过。
但两人同时感应到了那股自丹田深处涌出的悸动。
契机来了。
“我先。”叶云塘当时这样说。
叶拾颜想争,但叶云塘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炼丹比我厉害,若我先渡劫受伤,你还能救我,若你先渡劫受伤……”他没有说下去,但叶拾颜懂。
若你先渡劫受伤,我护不住你。
这是剑修的骄傲,也是叶云塘式的温柔。
于是叶拾颜退到此地最边缘,将莲华核心所在的阵基区域留给叶云塘,自己则盘膝坐下,远远望着那道盘坐于石台上的身影。
两百余年苦修,今日一朝碎丹。
只见叶云塘丹田处爆发出刺目的金赤光芒,那是太阳真火与剑意交融的光芒,璀璨得几乎灼伤眼睛。
紧接着,洞府上空那永恒灰蒙的天穹,那个被空间乱流包裹,从未有过任何变化的死寂穹顶,骤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不是之前他们进入时那种空间裂缝。
是雷劫来了,
是天道隔着混乱的空间乱流,强行撕开的一道裂隙,将天雷送入这被遗忘的角落。
其实来到这里也好,在没有回到东玄大域之时,没有皓月天宗庇佑下,导致没有护宗法阵削弱雷劫,倒是由空间乱流,将雷劫削弱了,产生了不弱于护宗法阵的作用。
倒也算是另类的机缘浓厚了。
第一道雷落下时,叶拾颜的呼吸都停了。
那不是他看过的任何典籍记载中的雷劫。
一道赤金色的雷霆,粗逾成人手臂,携带着毁天灭地的气息,笔直劈向叶云塘的天灵。
“轰!”
叶云塘盘坐未动,朝颜剑自动出鞘,化作一道炽烈剑光迎向雷霆。
剑光与雷霆相撞的刹那,整个洞府都在震颤。那株枯死的老树终于彻底折断,药园边缘几块残存的阵基碎成齑粉。
叶拾颜死死盯着那道被雷光淹没的身影,指甲掐入掌心,却一动不敢动。
他不能动。
任何干涉,都会被天道视为助力,从而成倍增加雷劫的威力。
他只能看着,静静地看着自家道侣渡劫。
第二道、第三道……
每一道雷都比前一道更加恐怖。
颜色从赤金转为紫金,又从紫金转为幽暗的深紫,带着令人心悸的毁灭之意。
叶拾颜曾在典籍中读到过,元婴雷劫共有九道,前三道为灭身雷,中三道为毁魂雷,后三道为破道雷。
虽然他没有见过其他人渡劫,但叶云塘经历的雷劫,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第六道落下时,那雷霆已经粗如水桶,色泽漆黑如墨,周围环绕着细小的空间裂缝。
叶拾颜看见叶云塘周身剑意几乎凝成实质,与那黑色雷霆正面相抗,朝颜剑发出一声哀鸣,剑身竟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第七道、第八道……
每一道都比典籍记载的破道雷恐怖十倍不止。
叶拾颜甚至怀疑,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元婴雷劫,而是某种上古剑修才会引来,专门针对逆天者的天罚。
第八道雷落下后,叶云塘终于没能再稳坐石台。
他被劈得周身鲜血淋漓,太阳真火几乎耗尽,朝颜剑更是裂痕遍布,剑光黯淡如风中残烛。
叶拾颜的眼眶红了。
他想冲过去。
哪怕被天道视为助力、哪怕雷劫威力倍增、哪怕两人一起灰飞烟灭,他也想冲过去。
但他不能,哪怕叶云塘真的渡劫失败,陨落于雷劫之下,此时此刻,他也不能过去。
在第九道雷落下的前一瞬,叶云塘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个意思。
“信我。”
第九道雷落下了。
那是一道颜色无法形容的雷霆。
它似乎包含了世间所有的色彩,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它没有劈向叶云塘,而是直接在他头顶三尺处停滞,化作一团散发着恐怖威压的旋转光球。
光球中,浮现出一柄剑的虚影。
那剑,与朝颜剑一模一样。
叶拾颜瞬间明白了。
这是道劫。
是天道对剑修之道的直接拷问。
叶云塘抬起头,望着那柄与他本命剑一模一样的虚影。
他缓缓站起,握住了手中那把已经布满裂纹的朝颜剑。
然后,他挥出了一剑。
那一剑,叶拾颜后来无数次回想,却始终无法用语言描述。
它似乎很慢,慢得能看清每一道剑光的轨迹,它似乎又很快,快得超越了时间与空间的限制。
它没有斩向那团光球,反而斩向光球中的剑影。
剑影碎了。
光球散了。
第九道雷,就这么被一剑斩灭。
叶云塘站在满目疮痍的石台上,周身气息骤然暴涨。
那是元婴的气息。
他终于撑过了雷劫。
但还没有结束……
叶云塘站在那里,握着那把几乎破碎的朝颜剑,目光穿透虚空,落在某个叶拾颜看不见的地方。
心劫,开始了。
……
“我当时以为你撑不过去了。”
莲台内,叶拾颜感叹道,眸光闪动。
“心劫那十数息,”叶拾颜轻声说,“对我来说,比你之前经历九道雷时,感觉还要漫长。”
毕竟渡心劫之时,对于旁观者来说,只有那十数息的功夫,而对于渡劫者来说,经历了成百上千年。
将渡劫者拖入无数心魔幻境之中。
也不知道糖糖当时在心劫中经历了什么,后面渡劫成功后,将人忙着巩固境界,后面又打破空间裂缝,传送出去,一直没找到时机询问
“糖糖,你心劫经历了什么?”叶拾颜好奇问道,“我心劫因为经历了冰晶阶梯不久,所以心劫对我来说,比先前要容易那么一丝。”
虽说心劫,拷问的是每个人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不过一上来倒也没有先放大招,而是一些其他具有代表性的心魔幻境。
比如他当时经历之时,心劫先来的考验是他已经渡劫已经成为了元婴修士,在当时心魔幻境中,给人感觉特别真实,没有半点虚幻。
作者有话说:
第279章
莲台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星光从穹顶的淡青琉璃中透入, 在两人之间铺开一层银纱。
白玉香炉中的莲香幽幽袅袅,与窗外掠过的流云一同无声流淌。
叶云塘沉默了很久。
久到叶拾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那盏捧在手心的茶已经凉透, 他终于开口。
“很多。”
声音比平日更低,像是从很深的井底打捞上来浸透了岁月的水。
“多少种?”叶拾颜轻声问。
“没数过。”叶云塘的目光落在案几上那盏凉透的茶上, 却没有聚焦, “大约……几百种。”
叶拾颜没有追问具体是哪些。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叶云塘的侧脸,看那被星光勾勒出的冷峻轮廓, 看那眉峰下微微垂落的眼睫。
几百种。
十数息的时间,几百种心魔幻境, 比他预料得要多。
同经历过结婴心劫, 叶拾颜如今回忆起来,相比起他只经历过百余种, 糖糖比他多上数百次……他太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每一瞬, 叶云塘都在经历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都在面对一次彻底的失去,都在被天道以最残忍的方式拷问:你所执着的一切, 若从未存在过,你当如何?
“最开始,”叶云塘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是我没能测出灵根。”
叶拾颜心头一紧。
“测灵根那日,我的手放在测灵石上,等了很久, 什么都没有发生。”叶云塘的语调平铺直叙, 听不出太多情绪,“长老摇了摇头, 说凡人而已。”
“然后我还是被叔叔领回了家。”
“十八岁那年,我饿死在街头。”
叶拾颜的手指微微收紧。
哪怕知道那是幻境,是假的,可听叶云塘这样平静地讲述,他还是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第二个,”叶云塘继续说,“是我测出了灵根。”
“依旧三灵根,金火土,被送进叶家本家,开始修炼。”
“但我资质平平,别人三个月能入门的功法,我要一年,别人十年筑基,我用了三十年,金丹?没有金丹,我卡在筑基大圆满,直到大限来临。”
“寿元耗尽那日,我一个人坐在洞府里,回想这一生,没有朋友,没有道侣,没有敌人,也没有值得记住的事,我的死,就跟大千世界所有平凡修真者一样,如此平平无奇。”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然后是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语速却越来越快,仿佛那些幻境正在他脑海中重新浮现,重新碾压而过那些现实没发生过的事。
“有一个幻境,我入了剑道,天资不错,一路修到金丹后期,在某个秘境里,我遇见一位同阶剑修,他说要与我论剑,我答应了,那一战打了七天七夜,最后我赢了,但他的剑,也刺穿了我的丹田,我变成了废人。”
“有一个幻境,我成了皓月天宗的内门弟子,拜在剑峰长老门下。师傅对我很好,师兄们也都很照顾我。金丹、元婴、化神……我一路高歌猛进,最后成了皓月天宗的宗主。我站在宗主峰上,俯瞰整个宗门,身边站着很多人,他们都叫我宗主。”
“可是……”
他忽然停住。
叶拾颜屏住了呼吸。
“可是那些人,”叶云塘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向来平静如深潭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迷惘。
“没有一张脸是熟悉的。”
“师傅不是那个人。师兄不是那个人,站在我身边的人……也不是那个人。”
叶拾颜只觉得眼眶微微发酸。
“后来我遇到很多人。”叶云塘继续说,“有女修,也有男修。他们有的温柔,有的热烈,有的聪明,有的单纯。他们说喜欢我,想与我结为道侣,一起修行,一起长生。”
“我拒绝了。”
“每一次都拒绝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拒绝,在那个幻境里,我不认识你,没有关于你的任何记忆,我只是……不想。”
“最后我一个人,修到了化神,又修到了炼虚。活了很久很久,久到把认识的人都送走了,久到自己都觉得累了。”
“坐化那日,我闭着眼睛,想这一生,好像少了点什么,但我想不起来少了什么。”
莲台内,寂静如死。
良久,叶拾颜哑声问,“还有吗?”
叶云塘点了点头。
“还有很多。有的很短,只有几年,有的很长,长到几百年。有的很惨,惨到我不想再回想,有的……很好,好到有一瞬间,我几乎想留在那里。”
他转过头,终于看向叶拾颜。
那双平日里冷冽如剑的眼睛,此刻映着星光,竟有一丝罕见到近乎脆弱的茫然。
“盐盐,”他轻声问,“你说,如果我当年没有遇见你,我会不会真的变成那样?”
叶拾颜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叶云塘搁在案几上的那只手。
那手凉得惊人,仿佛刚从冰水中捞出。
他用力握紧。
“不会。”他说。
“你不会饿死街头,因为就算没有我,你也是天生剑体,天道不会让你这样的璞玉蒙尘。”
“你不会资质平平老死于筑基,因为你是叶云塘,你骨子里有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就算没有我,你也会一路杀上去,杀出一条属于你自己的剑道。”
“你不会孤身一人坐化,因为……因为就算没有我,也会有别人。会有别人看见你的好,会有别人愿意陪你走这条路。”
他说着,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因为这些话,他自己都不信,也不敢去预想。
叶云塘看着他,忽然轻轻反握住他的手。
“可是你信吗?”他问。
叶拾颜一怔。
“你说会有别人看见我的好,会有别人愿意陪我走这条路,”叶云塘的唇角微微扬起,那弧度极淡,却让叶拾颜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可是你信吗?”
叶拾颜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不信。
他想象不出,除了自己,还有谁能真正走进叶云塘的心里。
这个冷峻寡言,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一言不发里的剑修,这个会用身体挡住血浪,会用眼神说“信我”的人,除了他,还有谁能看见?
“所以,”叶云塘轻声说,“那些幻境,终究只是幻境。”
“因为我遇见了你。”
话语平淡质朴,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叶拾颜的眼眶彻底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睛,再抬起头时,那双杏眸里带着水光,嘴角却弯了起来。
“糖糖,”他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叶云塘没有回答,只是握着那只手,又紧了一分。
“……你呢?”
沉默片刻后,叶云塘问。
“你的心劫,经历了什么?”
叶拾颜微微一僵。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穹顶外的星空,目光渐渐变得悠远。
“我啊……”他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挺多的,比起你来说,威力没有那么强,次数也没那么多,再加上有黑石手链,若是我沉迷其中,会发热提醒我,保持灵台一丝清明。”
“最开始是一些很普通的幻境,比如我渡劫失败了,魂飞魄散,比如我结婴成功了,但在空间裂缝里迷失了方向,永远困在那个洞府里,比如我回到东玄大域后,发现叶家早就没了,皓月天宗也变了,那些认识的人都不在了……”
“不过这些都还好,毕竟是可能发生的事,我早有心理准备。”
他顿了顿,杏眸微闪,“后来,就轮到那些……我最怕的事了。”
叶云塘握着他的手,没有出声。
“有一个幻境,我回到了前世。”叶拾颜的声音渐渐轻下来,“回到那场车祸之前。”
“我看见了爸爸妈妈。他们还活着,还在那个老房子里,爸爸在阳台侍弄花草,妈妈在厨房煎蛋。电视里放着早间新闻,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走进去,他们看见我,笑着说回来啦,今天想吃什么?”
“我说我想吃草莓蛋糕。”
“妈妈就去买了。”
“爸爸继续侍弄花草。”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心想,真好,原来一切都只是一场梦。我没有死,他们也没有死,那些什么修真、什么秘境、什么元婴,都只是我做的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然后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他的手顿住了。
叶云塘感觉到,那只被他握着的手,正微微颤抖。
“那双手,”叶拾颜的声音有些涩,“不是我的手,是十七岁的我的手。”
“白白净净的,没有茧,没有伤痕,没有一开始修行修真百艺时,手上因为炼丹留下的烫疤,因为画符磨出的老皮……当然,现在结婴后都修复了。”
“我当时忽然想,如果我留在这里,糖糖怎么办?”
“银星月影该怎么办?”
“糖糖你是不是会以为我死了,然后固执得去找我……你会会等,会失望,会难过,最后你会一个人守着那两间石屋,守着那永远灰蒙蒙的天窗,等我回来,等到老,等到死,也等不到。”
他的声音已经很低很低,几乎被莲台外的风声盖过。
“然后我就从那幻境里出来了。”
“因为我知道,那不是真的,或者说,那可以是真的,如果我选择留下。但我不想要那种真。”
他转过头,看着叶云塘。
杏眸里的水光已经干了,只剩下一种很明亮,很明亮的光。
“我要的真,在这里。”
叶云塘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将那人轻轻揽入怀中。
莲台无声西行。
星河流转,夜风温柔。
第280章
良久, 叶拾颜从叶云塘怀里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尖,轻咳一声, 试图让气氛恢复轻松。
“所以你看,”他说, “咱们这心劫, 说到底,都是在拷问同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最怕失去的, 是什么。”叶拾颜弯了弯唇角,“你的幻境里, 没有我, 我的幻境里,没有你。”
“天道挺坏的, ”他总结道, “专门挑人最软的地方下手。”
叶云塘没有反驳。
因为盐盐说的是事实。
元婴心劫,从来不是考验修士的修为有多高,意志有多强。
它考验的, 是修士内心深处最执着的那一点,那个让修士之所以为“这个修士”的东西。
对于叶云塘而言,那一点,是叶拾颜。
对于叶拾颜而言, 那一点,亦是叶云塘。
两百余年,朝夕相对, 生死相托。
剑心契早已不仅仅是连接两人神识的法门, 而是将他们生命中最深的那部分,彻底交织在了一起。
失去对方, 便是失去自己。
这,才是他们各自心劫里,最核心最深沉的恐惧。
“不过话说回来,”叶拾颜忽然想起什么,“你那些幻境里,居然还有人想跟你结为道侣?”
他挑了挑眉。
“很多?”他问。
叶云塘沉默了一瞬,随即老实回答,“……几十个吧。”
叶拾颜的形状优美杏眸顿时瞪大了。
“几十个?!”
“有男有女。”叶云塘补充道,“根据我那个幻境的师兄形容,有的长得很美,有的修为很高,有的性格很好。”
叶拾颜:“……”
“还有一位,是某个大宗的天之骄女,资质绝佳,容貌倾城,追了我一百多年。”
叶拾颜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能憋出一句,“那……那你怎么拒绝的?”
叶云塘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几乎看不出的笑意。
“我说,”他的语气依旧平淡,“我心里有人了。”
“你当时都不记得我,这有人是什么情况?”
“不知道,但我知道,有。”
叶拾颜愣住。
然后他忽然就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笑得星光都仿佛更亮了几分。
“糖糖,”他笑着说,“你这人,怎么连在幻境里都这么可爱?”
叶云塘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又将那人揽入怀中。
这一次,抱得很紧,很紧。
莲台外,夜色将尽,东方天际隐隐泛起一线鱼肚白。
无涯山脉早已被抛在身后,沧澜江的轮廓,已在前方隐约可见。
……
叶文远今年一百零三岁,筑基初期,是叶家这一代唯一的筑基修士。
此刻他正站在窗户前,透过那扇雕花木窗,望着山下那一片灵田。
灵田里的灵谷长势平平。
负责打理的是几个炼气后期的族中后辈,此刻正在田埂上忙碌,身影在暮色中缩成小小的黑点。
叶文远看了片刻,收回目光,去了一趟祠堂。
今日是固定清洁祠堂灰尘的日子。
这事他不愿意假手于人,这是族长的义务。
祠堂内,一排排层层叠叠的牌位上。
最上首,是叶家立族老祖的牌位,距今已逾一千年。
往下数,有金丹期先祖两人,那都是叶家最辉煌的时代。
再往下,筑基期先祖密密麻麻,几乎占满了大半个墙面。
而最近的一百年,新添的牌位只有寥寥数块,且大多死于同阶争斗或寿元耗尽,无一人突破筑基后期。
叶文远的目光在那些牌位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了墙边挂着的两幅画像上。
叶文远看着那两幅画像,轻轻叹了口气。
叶拾颜,叶云塘。
这两个名字,在他还是炼气期小修士时,就被族中长辈反复提起过。
“我叶家当年,可是出过两位被皓月天宗选中的天才!”
“叶拾颜,三灵根,但听说在炼丹符箓上极有天赋,哪怕没有进入外门前三,也被选中去了皓月天宗,而叶云塘,更是天生剑体,灵玄宗那届外门大比夺了魁首,就被皓月天宗长老看中,前途不可限量!”
“可惜啊,两人进了上宗之后,就再也没了消息。”
“两百年了,音讯全无,恐怕……”
后面的话,长辈们没有说完,但叶文远懂。
修真界残酷,哪怕去了上宗,两百年没消息传来回来,这意味着什么,谁都清楚。
叶家也曾抱着希望。
头几十年,族中每逢祭祀,都要为那两位潜龙焚香祈福,希望他们在上宗发展顺利。
灵玄宗那边,也偶尔会派人送来一些资源,说是两位叶师兄被选入上宗后,所分配给出身家族的资源。
那些资源虽然不多,却足以让叶家在这偏远的风灵山脉站稳脚跟,甚至还有余力培养几个炼气期的潜力后辈。
这也侧面透露出两位叔祖在皓月天宗发展不错,不然灵玄宗不会这般做。
可随着时间推移,灵玄宗送来的资源越来越少。
最近数十年,已经彻底停了。
叶文远接手家族已有四十余年,他明白其中的道理。
修真宗门,最是现实。
那两位叔祖若是活着,哪怕只是金丹期,灵玄宗也会念着这份香火情,给叶家几分薄面。
可两百年过去,音讯全无,便是灵玄宗再有耐心,也不可能无限期地往一个子弟去了上宗又大概率陨落的修士家族身上投入资源。
更何况,灵玄宗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当年据说和两位叔祖交情不错的内务殿长老,已坐化多年,他们叶家在灵玄宗的人脉本就不多,近些年更是没有一位弟子成为叶家的内门弟子。
那长老算是叶家难得的人脉,也是两位叔祖所留下的遗泽。
叶家,已经被灵玄宗遗忘了。
叶文远收回目光,施展完清洁术,缓步走出祠堂,去了隔壁楼。
这里是叶家藏书之处,说是藏经阁都有些抬举。
不过数个书架,上面稀稀拉拉摆着几十枚玉简,大部分是炼气期功法,筑基期的只有三部,还都是残篇。
叶文远走到最里面的书架前,伸手取下一枚颜色暗沉的玉简。
这玉简,是两位叔祖前去上宗所留下的资源之一。
叶文远将神识探入,里面记载的是一门叫做《青元诀》的木属性功法,从炼气到金丹后期,颇为完整。
这部功法,是叶家如今仅存的几部完整传承之一。
叶文远将这枚玉简重新放回,又取出旁边一枚。
这一枚,也是当年那两位所留下的。
里面记载的是一门剑法,名唤《青萍剑诀》,据说适合三灵根修士修习。
叶文远年轻时练过几年,确实颇有进境,只是他资质平平,始终未能领悟其中精髓。
他将玉简放回,转身望向窗外。
暮色已深,山下灵田里那几个忙碌的身影已经收了工,正三三两两往族中聚集地走去。
其中有一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走路的姿势带着几分倔强,远远落在最后。
叶文远认出那少年,是近年招收上来的旁支弟子,叫叶小石。
三灵根,资质尚可,性格倔强,修炼刻苦,是这一辈中最有希望冲击筑基的苗子。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个传闻。
据说当年那两位叔祖也是三灵根,也是旁支出身,也是凭着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硬生生在灵玄宗闯出了一条路。
传闻是否属实,叶文远不得而知。
但他每次看见叶小石,总会忍不住想起两个从未谋面,只在族中传说里存在的名字。
“若是那两位叔祖还在……”他喃喃道,随即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开。
若是还在,又如何?
两百年了,就算活着,怕早已是金丹真人的大人物。
那样的存在,与他们这个偏居一隅的小小家族,又还能有多少牵连?
家族出身的修士,一般来说拜入宗门后,是属于宗门而不是家族。
毕竟受了宗门资源,必须要有相应付出,做事方面,得为宗门考虑。
像他,筑基是靠家族,所以他必须要镇守家族,保护家族传承不断绝。
哪怕那两位叔祖成就金丹,除非还在灵玄宗,还能勉强照拂一下叶家,但他们二人早去了上宗。
况且那两位在叶家待的时间,统共不过几年。
之后便被选入灵玄宗,一路靠自己拼杀出来,叶家何曾给过他们什么助力?
所谓香火情,不过是叶家单方面的念想罢了。
叶文远苦笑一声,转身准备下楼。
就在这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住。
那种感觉来得突然,却异常清晰。
像有一根极细的丝线,从他心口某处牵出,直直探向隔壁祠堂的方向。
丝线的那一端,似乎系着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收紧。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有种特别的直觉。
五岁那年,他跟着堂兄去后山玩耍,走到一处山崖前,忽然心里发慌,死活不肯再往前走半步。
堂兄骂他胆小,独自攀了上去,结果踩塌了风化多年的崖壁,摔断了腿。
十二岁那年,族中一位炼气后期的执事忽然对他格外和善,说要带他去见见世面。
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厌恶,找借口推脱了。
后来才知道,那位执事暗地里勾结散修,专骗族中资质尚可的少年出去历练,实则是卖给某个邪修做炉鼎。
五十三岁那年,他筑基在即,族中只剩一枚筑基丹。
那丹药放在禁制森严祠堂的供桌上,等着择吉日服用。
那一夜他睡不着,总觉心慌,索性起身去祠堂查看。
结果正撞上一个蒙面人影,正欲盗取丹药。
那人不过炼气大圆满,被他惊走,筑基丹得以保全。
那枚筑基丹,据说是两位叔祖留下的遗泽之一。
后来他顺利筑基,成了叶家这一代唯一的筑基修士。
此刻,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注视着,却找不到注视的来源。
像是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而他站在边缘,只能隐隐感应到那件事的分量。
叶文远眸光暗沉,随即转身,快步走向隔壁的祠堂。
这可是他们叶家的祠堂,难道又有贼子破开祠堂禁制闯入?
可是他如今并没有感应到禁制被破。
祠堂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里面一片昏暗。
只有长明灯在供桌前摇曳,将一排排牌位的光影拉得老长。
叶文远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牌位,最后落在那两幅画像上。
画像里,两个年轻人并肩而立。
左边那个眉眼清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右边那个冷峻如剑,目光仿佛能穿透画布,直直望向画外的人。
画是当时的族长请人画的,说是要给叶家如今最为出色的弟子留下画像,给后人瞻仰。
画工一般,但那一青一蓝两道身影,却被勾勒得极为传神。
叶文远看着那两幅画像,一时间心绪不宁,忽然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
“你便是如今的叶家族长?”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