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窗前的身影, 微微动了一下,向前迈了一小步,从逆光的阴影中, 完全走到了室内明澈的光线里。
那张脸……依旧冷峻,轮廓分明如刀削斧劈, 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与风尘。
皮肤因长年的风霜与战斗略显粗糙, 带着几道已然愈合,颜色浅淡的伤痕。
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显得有些落拓,甚至……有些邋遢。
那身蓝袍更是破损严重, 沾满了干涸的泥点, 暗色的污渍,不知是血迹还是其他, 袖口处甚至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他站在那里, 身上还带着剑冢特有的混合着铁锈尘土与淡淡血气的味道,与洞府内清雅的青灵花所带来的香气格格不入。
显然,他是一出剑冢, 便直奔他们原本在栖霞山租赁的洞府,看到了叶拾颜留下的说明去向的玉简,然后片刻未停,连最基本的清洁术都顾不上施展, 就这般风尘仆仆,狼狈又急切地循着玉简中的方位找了过来。
但那双眼睛……
那双深邃如墨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 深深地, 凝视着软榻上呆愣住的叶拾颜。
没有了丁文语感受到的那种洞彻一切的冰冷与漠然。
那层用以抵御剑冢无尽杀意与孤独的坚硬外壳,在踏入这方属于他们两人的天地, 在看到眼前人的瞬间,便已悄然龟裂剥落。
眼底深处,是压抑了太久太久,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炽热、思念、歉疚、庆幸等等复杂情绪。
以及彻底的放松与一丝明显的脆弱。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能立刻发出声音,喉结上下滚动
下一刻,他一步上前,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了一阵微小的风,卷动了他身上尘土的气息。
在叶拾颜还未完全从巨大的冲击中回神时,他已经单膝跪在了软榻前,伸出那双骨节分明,布满新旧伤痕的大手,带着一丝颤抖,轻轻捧住了叶拾颜的脸颊。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有些粗糙,有些冰凉,却无比真实。
他的目光贪婪地、一寸寸地扫过叶拾颜的眼睛,鼻梁、嘴唇,仿佛要将这阔别了数十年的面容,深深地刻印在脑海最深处。
那眼神中的情感如此浓烈,几乎要将人灼伤。
“盐……盐盐……”叶云塘低声说道,声音低沉沙哑得厉害。
这个久违的亲昵称呼,从他口中吐出,显得格外笨拙,又格外珍重。
叶拾颜原本积聚在眼眶里的水汽,被这一声笨拙的呼唤彻底击溃,化作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无声滑落,滴在叶云塘粗糙的手指上。
但他看着眼前人那张写满了疲惫紧张甚至有些不知所措的俊脸,看着他因为叫了昵称而微微泛红的耳根,看着他身上狼狈不堪的衣袍……
心中那股翻腾了数十年的担忧恐惧思念委屈等情绪,忽然就奇异地平复了下去。
“噗嗤……”叶拾颜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一笑,如同春风吹过冰封的湖面,杏花骤然绽放,明媚生动,瞬间驱散了所有阴霾与泪意。
他抬起手,覆盖住叶云塘捧着自己脸颊的手背,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的伤痕,“好啦,糖糖……欢迎回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叶云塘身上堪称惨不忍睹的法袍和明显需要打理的外形,眸中笑意更深,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和心疼,“不过,咱们家英俊潇洒的叶大剑修,是不是该先去……洗个热水澡?嗯?”
叶云塘被他的笑容晃得微微一怔,随即耳根更红,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形象有多糟糕。
他有些局促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眼看向叶拾颜盛满笑意的亮晶晶眸子,紧绷了数十年的神经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松懈下来。
他笨拙地点了点头,声音依旧低哑,却柔软了许多,“……好。”
虽然修真界一个清洁术便能解决尘垢,但叶拾颜始终保留着前世的一些习惯。
在他看来,历经生死搏杀,长途跋涉之后,没有什么比浸泡在温暖的热水中,让水流带走疲惫,从而舒缓紧绷的神经更舒适的事了。
这种由外而内的放松与洁净,是单纯的法术无法完全替代的。
他拉着叶云塘起身,熟门熟路地引着他走向洞府内专门开辟出来,引了温泉活水的浴池。
准备好干净的衣物,柔软的布巾,甚至还有一小瓶他闲暇时调制出来,带有宁神安神效果的浴盐。
这玩意因为带了灵气,效果非常之好。
他专门做了一批,吩咐叶知秋有空拿去商楼售卖,竟然还带来一点收益。
“慢慢泡,不着急。”叶拾颜眉眼弯弯,将他推进雾气氤氲的浴室,细心地掩上门。
浴室内,水声潺潺,蒸汽升腾。
叶云塘褪去那身几乎可以当抹布的破损蓝袍,将自己沉入温度适宜的水中。
温暖的水流瞬间包裹住他疲惫不堪的身体,仿佛有无数双温柔的手在轻轻按摩着每一寸紧绷的肌肉和酸痛的骨骼。
水中淡淡的宁神香气随着蒸汽吸入肺腑,让他高度紧张,时刻戒备了数十年的神识,也终于得以缓缓放松舒缓。
他靠在池边,闭上眼,感受着久违的安全与宁静。
脑海中不再是无尽的剑影厮杀,狂暴的剑意冲撞,而是洞府外明媚的阳光,软榻上盐盐如花的笑靥,还有盐盐盈满水光的杏眸。
让盐盐担心了啊……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叶云塘换上了一身叶拾颜早已为他备好的淡蓝色常服。
衣料柔软舒适,宽袍大袖,更衬得他身姿挺拔,肩宽腰窄。
湿漉漉的黑发被他用布巾随意擦过,不再滴水,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褪去了剑冢带来的凌厉与风霜,多了几分居家的清爽与柔和。
脸上胡茬也刮了干净,显露出原本俊朗的轮廓。
那双本没什么情感的眼睛,在氤氲水汽的浸润下,少了冰冷,多了些明亮的暖意。
叶拾颜已经收拾好心情,正坐在软榻上,手中端着一杯温热的灵茶,小口啜饮着,目光却一直落在浴室门口。
见到叶云塘出来,他杏眸一亮,放下茶杯,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叶云塘脚步顿了顿,随即迈步走来,动作自然地在他身旁坐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身上干净的气息和温热的体温。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洞府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和两只小狐狸在角落里玩耍发出的细微动静。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灵茶与不知何时点燃的宁神香产生的淡淡余韵。
静谧而温暖的氛围,悄然弥漫开来。
叶云塘似乎还有些不太适应这种久违纯粹的安宁,身体微微有些僵硬。
在剑冢不过待了数十年,但在那儿无时无刻都提心吊胆,如今哪怕有宁神香的安抚之下,心神也没办法松懈。
他侧过头,看着叶拾颜近在咫尺的侧脸。
阳光为他白皙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柔光,睫毛长而翘,鼻梁秀挺,嘴唇是漂亮的淡粉色。
比起他进剑冢前所深深映在脑海中的印象里,似乎褪去了一些少年的青涩,轮廓更加精致分明,气质也越发沉静温润,唯有那双杏眸,依旧清澈明亮,盛着光,盛着情意。
他看得有些出神,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叶拾颜察觉到他专注的视线,耳尖微微泛红,却没有躲闪。
他放下茶杯,转过身,正对着叶云塘,唇角微扬,轻声问,“看什么呢?不认识了?”
叶云塘摇了摇头,目光依旧锁在他脸上,声音比之前清润了些,却依然低沉,“认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更好看了。”
直白而笨拙的熟悉夸赞,让叶拾颜的脸颊也染上了一层薄红。
他忍不住弯起眼睛,伸手轻轻戳了戳叶云塘结实的手臂,“数十年不见,进阶到金丹期,倒是学会说好听话了?”
叶云塘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动作极其轻柔地,握住了叶拾颜戳他的那只手,然后缓缓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仿佛在对待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手臂环过叶拾颜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揽住他的腰,将人完全拥入怀中。
叶拾颜微微一怔,随即顺从地放松身体,靠进了那个宽阔而温暖的胸膛。
脸颊贴上他还有些微湿的衣襟,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的浴盐气息。
这个拥抱绵长深入,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确认,和历经磨难后的彻底安心。
叶云塘的手臂收得很紧,却又巧妙地控制着力道,不会让叶拾颜感到不适,只是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将人牢牢圈在怀中。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叶拾颜的发顶,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怀中人的气息,彻底融入自己的骨血里。
叶拾颜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膛下稳健有力的心跳,能感受到他身体透过衣料传来的温热。
他伸出手,回抱住叶云塘精瘦的腰身,脸颊在他胸口轻轻蹭了蹭,发出一声如同小动物般的满足喟叹。
“糖糖……”他闷声唤道。
“嗯。”头顶传来低低的回应。
“真的……回来了?”
“嗯,回来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以后不想再分离这般久了。”
阳光静静流淌,将相拥的两人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粘稠,空气中流淌着无声的眷恋与缱绻。
那些分离的煎熬,等待的焦灼,剑冢的生死搏杀,对未来的不确定……似乎都在这个温暖踏实的拥抱里,被暂时地抚平。
他们只是这样静静地拥抱着,感受着彼此真实的存在与心跳,仿佛要将过去错失的时光都凝聚在这一刻的安宁与温暖之中。
洞府外,山风轻拂,灵鸟啼鸣。
洞府内,岁月静好,爱人在怀。
作者有话说:
等下还有二更。
第172章
相依相偎的静谧时光, 不知持续了多久。
阳光悄然偏移,在地板上拉出更长的斜影。
叶拾颜从叶云塘怀中微微仰起脸,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他胸前衣料下结实紧韧的肌理, 那里蕴藏着磅礴而内敛的金丹气息。
他早已从叶云塘周身自然散发的与他自身筑基圆满截然不同的渊深气息中,感知到了结果。
他的道侣, 他的糖糖, 他的小剑修竹马,总算成功突破了。
“金丹期了……”叶拾颜轻声感叹, 杏眸中闪烁着骄傲心疼的光芒。
六十岁前结丹是何等苛刻的成就。
背后需要付出的,绝不仅仅是天赋和运气。
他动了动唇, 想问些什么。
比如在剑冢里……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吃了很多苦吧?
有没有遇到特别危险的时候?
无数这样的问题在喉头滚动。
可话到嘴边, 他又咽了回去。
因为当他抬起头,目光触及叶云塘那双沉静的眼睛时, 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阴影。
尽管叶云塘极力掩饰, 只是更温柔地收紧了环住他的手臂,将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仿佛这样便能隔绝所有在剑冢内所产生的不愉快的记忆。
叶云塘沉默了片刻, 望向怀中人美丽的杏眸,心中明了自家盐盐想问什么。
过了片刻,才用依旧有些低哑但已恢复不少清润的声音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情, “里面……剑气很乱,需要时刻警惕,找到了几处适合磨剑和吸纳剑意碎片的地方, 就这么过了数十年, 运气……不算太差,从而进阶到了金丹期。”
寥寥数语, 轻描淡写,将所有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孤寂绝望的漫漫长夜以及和一些剑意冲突时撕心裂肺的痛苦,全部掩盖在了这平淡的叙述之下。
叶拾颜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揪了一下,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他太了解叶云塘了。
这个看似冷硬实则比谁都重情,也习惯独自承担一切的男人,越是说得轻巧,背后的艰辛就越是难以想象。
他不说,不是不愿分享,而是不忍让自己担心,心疼。
糖糖总想把最好最甜的留给他,然后把所有苦涩艰难独自咽下。
“嗯,回来就好。” 叶拾颜最终什么也没再追问,只是将脸重新埋进他温热的胸膛,更紧地回抱住他,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他骨子里可能还残留的剑冢寒意。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些许鼻音,“以后,再也不许一个人去那种地方了,要去,也得我们一起。”
叶云塘身体微微一震,环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他融入骨血。
“嗯。” 他应道,声音低沉而郑重,如同誓言。
接下来的一个月内,叶云塘并未急着出门。
他像是要将过去数十年缺失的休憩一并补回来,大部分时间都留在洞府内。
有时是静静打坐,需要稳固刚刚突破还需细致打磨的金丹境界。
有时只是坐在叶拾颜身边,看他钻研阵法玉简,或摆弄那些阵旗阵盘,目光专注而平和,仿佛光是看着,便是最大的满足。
两人话并不多,但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能知晓彼此心意,空气中流淌着无需言语的默契与温情。
直到感觉身心状态基本调整得差不多,叶云塘才出门前往内门主峰及剑心峰办理相关晋升手续。
将身份令牌升级,领取资源配额,至于化神期的师尊,看月璃仙子如何安排。
以他六十岁前结丹,且在剑冢成功磨砺出独特复合剑意的绝佳资质,成为核心真传弟子是顺理成章之事,必定会受到宗门内的高度重视和资源倾斜。
叶云塘去办理手续后,洞府内恢复了往常的宁静。
两只狐狸崽崽这些日子倒是重新熟悉了叶云塘的气息,不过叶云塘出门倒也没有像叶拾颜出门时要缠着跟着去。
这会玩累了,崽崽们蜷在阳光最好的角落里打盹。
叶拾颜却没有继续之前被打断的阵法推演。
他坐在窗边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摊开的玉简,目光却有些飘远,落在了洞府外云雾缭绕的远山上。
先前重逢的激动与安心在这些日子里渐渐沉淀,现实的考量慢慢浮上心头。
毕竟他是个习惯性做计划的人,做事情相当有条理性。
糖糖突破金丹,成为核心真传,自然是天大的喜事。
可这也意味着,他们两人,将同时成为宗门内备受瞩目的存在。
糖糖自不必说,六十岁前结丹的剑道天才,剑意峰未来的希望。
而他自己呢?
外门大比头名,入宗十年便从筑基后期直升筑基圆满,身怀地阶灵火,半法宝,符道造诣不俗……
这些表露在外的信息,在大比之后恐怕早已被有心人调查得七七八八。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这块“木头”,已经够显眼了。
若是他在糖糖突破后不久,也紧跟着突破金丹……两个如此年轻,天赋如此卓绝又是道侣关系的金丹修士同时出现,会引来多少目光?
多少探究?
多少不必要的嫉妒甚至潜在的麻烦?
树大招风。
在实力尚未足以完全自保,背景又并非显赫世家的情况下,过高的关注度并非全是好事。
修真界从来不缺天才,但能顺利成长起来的天才,才是有价值的天才。
“况且……”叶拾颜习惯性摩挲着细白手腕上的黑石手链,“糖糖刚突破,需要时间稳固境界,适应新的身份,我也需要时间。
不仅仅是提升修为,更是夯实基础,拓宽往后的修炼道路。
他之前因为担忧糖糖,心境不稳,无法尝试结丹。
如今糖糖平安归来,心结已去,按理说可以准备冲击金丹了。
但他不想那么急。
内门弟子规定,五十年内需突破至金丹期,否则降级。
他晋升内门不过十数年,还剩下三十多年的时间。
他如今五十多岁,若是卡在最后期限,也就是八十多岁,接近九十岁时突破金丹,虽然也算得上优秀,毕竟百岁内结丹就是天才了。
但比起“数十年内连升数级,紧随道侣步伐结丹”这样的惊世骇俗,就显得正常甚至稍显迟缓了许多。
这能有效降低外界对他们两人的过度关注。
“厚积薄发,藏锋守拙。” 叶拾颜轻声自语,心中已有了决断。
趁这段缓冲期,他正好可以做很多事。
首先,便是那部得自大比头名奖励的地阶下品功法,碧海潮生诀。
他心念一动,那枚水蓝色的功法玉简便出现在掌心。
神识探入,浩瀚如海,潮起潮落的功法意境再次扑面而来。
此诀精妙,尤其重势与韵律,与他主修的其中一门,效果中正平和的青木长春功恰好可以形成互补。
木赖水而生,修炼此诀,不仅能增强他对水属性灵力的掌控,更能以水之柔润滋养木之生机,或许能让他对木系法术的领悟更上一层楼,甚至有助于调和体内木中火那过于蓬勃的生机与焚灭之力。
毕竟木中火是起码修为金丹期的修士才能掌控的天地异火。
他虽是用九转化丹诀中的秘术,将其收服炼化,但木中火实际带来的庞大力量,并不是区区一个筑基期修士所能掌控的。
他也因此担心,木中火所带来的这些影响,会导致他突破金丹期的概率降低。
所以修炼此功法很有必要。
除了木中火的因素之外,碧海潮生诀中记载的潮汐淬体术也让他颇为心动。
他的肉身强度虽然因青木长春功和木中火淬炼而略微优于同阶,但比起专修炼体的体修,还是有所不足。
毕竟是法修,若是被人近身,麻烦可就大了。
这门淬体术以水灵力淬炼,温和而深入,正适合他这种不打算走刚猛体修路线却需要强健体魄支撑多方发展的修士。
“接下来,便主修碧海潮生诀,兼修阵法,同时不放松对符箓炼丹炼器的研习。修为方面,以打磨灵力纯度,拓宽经脉,凝练神识为主,暂不主动冲击金丹壁垒。” 叶拾颜思路逐渐清晰起来,“待糖糖境界彻底稳固,我在百艺和功法上也取得长足进步,心境圆融无碍之时,再行突破,方是水到渠成。”
想到未来数十年的规划,他心中那点因刻意延缓突破而产生的些微滞闷也消散了。
道路漫长,何必争一时之快?
与自家道侣并肩,稳步前行,看遍沿途风景,最终共同抵达更高的境界,这才是他想要的。
阳光透过窗棂,暖融融地照在他清俊的侧脸上,如同浸了水的白瓷一般。
他暂时收起碧海潮生诀玉简,又拿出了那枚记载幻心迷踪阵的玉简,重新沉浸到阵法的玄奥世界中。
他向来不喜欢半途而废。
没过多久,洞府外的禁制传来一阵灵力波动。
叶云塘回来了。
他换下了那身居家的淡蓝常服,穿着一身崭新的月白色法袍。
这法袍质地明显不凡,似云似锦,流动着淡淡的灵光。
行动间衣袂飘拂,自带一股出尘之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袍角与袖口处,以极细的金线绣着简约而凌厉的剑形纹路,随着光线流转,时而隐没,时而闪现一抹淡金色的锐芒。
这正是皓月天宗核心真传弟子,尤其是剑心峰一脉的身份象征。
法袍剪裁合体,完美勾勒出他挺拔如松,宽肩窄腰的优越身型。
经过热水沐浴和数日休整,他脸上最后一丝疲惫与风尘也已褪尽。
胡须更是刮得干干净净,露出线条清晰冷峻的下颌。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唇形薄而轮廓分明。
最是那双眼睛,此刻再无半分剑冢带来的冰冷与漠然,也褪去了初归时的脆弱与激荡,显得深邃而沉静,如同雨后的寒潭,清澈见底。
此时又映着天光,偶尔流转间,会闪过一丝属于金丹修士内蕴的锋芒与威仪。
一头黑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半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非但不显凌乱,反而为他过于冷峻的相貌添了几分随性与不羁。
他仅仅只是站在那里,便如同一柄收入鞘中的绝世名剑,光华内敛,却自有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卓然气度。
俊朗得近乎夺目,却又因那份沉淀下来的沉稳与内敛,丝毫不显张扬,只让人觉得高山仰止,清风霁月。
他踏入洞府,目光第一时间便精准地落在了窗边软榻上的叶拾颜身上。
在看见叶拾颜的瞬间,他眼中那一丝属于外人的冰冷也瞬间融化,化作一池只对一人荡漾的温柔春水。
作者有话说:
糖糖鸟枪换炮啊,哈哈哈哈。
第173章
看着踏入洞府, 恍如脱胎换骨般的叶云塘,叶拾颜只觉得眼前一亮,先前那些关于未来的沉重思虑都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他放下玉简, 站起身来,绕着叶云塘走了一圈, 杏眸亮晶晶的, 毫不掩饰其中的欣赏与赞叹。
“啧啧,看看这是谁家的小剑修, 这么俊!”叶拾颜嘴角噙着笑,伸手替他理了理本就一丝不苟的衣襟, 划过那精致的淡金剑纹, “月白配金线,清风朗月, 剑气内藏……这身行头一穿, 我们糖糖可真是要把整个剑心峰,不,整个皓月天宗的修士都比下去了。”
他的夸赞直白又热烈, 带着促狭的笑意,目光灼灼地上下打量着。
叶云塘被他看得耳根发热,明明在剑冢面对生死都面不改色,此刻却有些招架不住自家道侣这般火力全开的称赞。
他下意识地想别开视线, 却又舍不得移开目光,只能绷着脸,努力维持镇定, 但那从耳根蔓延到脖颈的薄红却泄露了真实情绪。
“别闹……”叶云塘声音微哑, 伸手想抓住叶拾颜作乱的手,却被对方灵活地避开。
“怎么是闹呢?我这是实话实说。”叶拾颜笑得更欢, 故意又凑近了些,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带着好闻的清冽气息,“我家糖糖就是好看,以前是冷峻小郎君,现在是风采惊人的剑修,怎么看都看不够。”
叶云塘被他撩拨得气息微乱,干脆手臂一伸,将人揽回怀里,低头堵住了那张还在不停输出赞美之词的嘴。
一个带着些许惩罚意味,却又无比珍视温柔的吻,成功让叶拾颜消停下来,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咽,最后红着脸靠在他肩上平复呼吸。
“这下安静了?”叶云塘眼底漾开一丝得逞的笑意,伸手轻轻摩挲着叶拾颜泛红的眼尾。
“哼,仗着修为高欺负人。”叶拾颜嘟囔着,却没真的生气,眼波流转间尽是笑意。
玩闹过后,叶云塘才正色道,“对了,这个给你。”
他手掌一翻,掌心出现了三枚约莫数寸长短。通体银白,形似小剑的玉符。
玉符之上,刻满了细密繁复仿佛天然生成的纹路,隐隐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锋锐剑意,仅仅是看着,就感觉眼睛微微刺痛。
“这是宗门赐下的护身剑符,核心真传弟子每人三枚,每一枚……据说都能抵挡元婴初期修士的全力一击。”叶云塘将三枚剑符都递到叶拾颜面前,“你留在身边防身。”
叶拾颜看着那三枚蕴含着恐怖力量的剑符,却摇了摇头,只从中取走一枚,小心收好。
他将剩下的两枚推回叶云塘手中。
“我拿一枚防身就够了。”叶拾颜眉眼弯弯如新月,“你忘了?我平日里基本都待在宗门内,不是洞府就是符箓峰,安全得很,倒是你……”
他眸光顿时变得严肃起来,“糖糖,你这次以六十岁之龄结丹,又是在剑冢那种地方成功,消息一旦传开,震动的不只是皓月天宗,其他宗门,尤其是与我们关系微妙或者有竞争的大势力,很快就会知道皓月天宗又多了一位潜力惊人的核心真传。”
“核心真传弟子,意味着宗门最顶级的资源倾斜和最深厚的期望,但也意味着……会成为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叶拾颜微叹口气,“总有些势力,不愿看到别家天才顺利成长,明的他们或许不敢,但暗地里……下绊子使阴招,甚至买通亡命之徒,在秘境或者在外出任务时下手,防不胜防。”
“更何况,越大的宗门,内里也未必是铁板一块。”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你出身中型域,没有庞大的家族背景做靠山,月璃仙子虽是说让你金丹期后拜入化神期修士门下,但你如今尚未正式行拜师礼。”
“这段空窗期,便是某些人钻空子的最好时机。他们或许不敢直接要你性命,但若是在你饮食丹药甚至洞府灵气中做手脚,悄无声息地废了你的根基,断了你的道途……让你活着,却再无价值,这种手段,在修真界并不少见。”
人类的嫉妒心,是最大的恶意,不管是在哪个世界。
叶云塘听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并非天真之人,早年的经历以及剑冢的残酷早已教会了他人心的险恶。
只是刚刚突破金丹,又沉浸在与盐盐重逢的喜悦中,一时间并未想得如此深远。
此刻被叶拾颜点破,他才意识到,成为核心真传,荣耀与风险并存。
“所以,”叶拾颜握住他的手,“这段时间,除了必须去剑心峰聆听凌霜前辈教诲,稳固境界之外,尽量少出门,更不要轻易离开宗门范围。若是必须外出,一定要做好万全准备,当然了,最好是不出去,有凌霜前辈照应会安全许多,不过这两枚……不对,刚才这枚剑符还是留给你,你必须全部自己留着,以防万一。”
叶拾颜又取出那枚剑符,将其塞进叶云塘手中。
叶云塘收下剑符,反手握紧他的手,点了点头,沉声道,“我明白,是我思虑不周。”
他眼中锐光一闪,带着凛冽的剑意,“还是不够强,若我有元婴修为……”
“元婴以下,在某些存在眼中,确实与蝼蚁无异。”叶拾颜叹息一声,“化神期修士受天道约束,不能轻易对下界势力出手,所以元婴期便是目前修真界明面上的顶峰战力,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感受到叶云塘身上散发出带着一丝不甘与迫切的凌厉剑意,叶拾颜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放松。
这时,叶云塘才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回叶拾颜身上。
之前重逢,情绪激荡,加之叶拾颜刻意掩饰,他并未细察。
此刻凝神感应,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盐盐,你的气息……已达筑基圆满巅峰,圆融无碍,为何不准备突破金丹?”叶云塘有些疑惑,随即,他更将灵力探进叶拾颜体内,仔细地探查了一番,没过多久,脸色骤然一变。
“不对!你体内……有一股灼热之力盘踞在经脉深处,与你的木系灵力纠缠,虽被极力压制,却隐隐有侵蚀之象!这是……火毒?”
他猛地看向叶拾颜,眼中满是震惊与心疼。
叶拾颜苦笑一声,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与坦然,“你也发现了?”他拉着叶云塘重新坐下,缓缓道,“为了夺得外门大比头名,我动用了太多次木中火,而且……为了取胜,不得不勉强催动其地阶上品的本源威力,以我筑基期的修为和肉身,长时间又高强度地驱使远超自身境界的天地灵火,终究是留下了隐患。”
他内视己身,语气相当平静地继续叙述着,“火毒已侵入部分次要经脉,与我的木系灵力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抗与侵蚀,若在此时强行冲击金丹,这火毒便会成为心魔的引子,更可能在结丹关键时刻爆发,轻则结丹失败,根基受损,重则……丹毁人亡。”
叶云塘听着,拳头不自觉握紧,手背上青筋隐现。
他想起叶拾颜曾说起与柳希音决赛时,那惊艳却也惨烈的一击,原来代价如此沉重。
“所以,你不急着突破,不仅仅是为了藏拙,更是因为……”叶云塘艰涩地说道。
“嗯。”叶拾颜点了点头,反过来安慰他,“别这副表情,发现得早,并非无解,这也是为什么我说,宗门发放的碧海潮生诀,来得正是时候,也幸好夺得了头名。”
“木赖水而生,水能克火,亦能润木,碧海潮生诀的精髓在于潮汐与滋养,其灵力至柔至纯,正适合以温和渐进的方式,涤荡经脉中的火毒,同时以水灵之气滋养我被火毒损耗的生机,稳固木系根基,只要我将此诀修炼到一定境界,再辅以一些清心祛毒的丹药,这火毒之患,便可徐徐图之,彻底拔除。”
“到那时,水火既济,木得水润,根基只会比现在更加扎实浑厚,金丹质量更高,再行结丹,把握反而更大。”叶拾颜看着叶云塘,笑容温润,“所以你看,延缓突破,既是形势所迫,亦是因祸得福,让我能更踏实更圆满地走好每一步。”
时间还有三十多年,远远来得及在期限内结丹。
叶云塘久久凝视着他,看着依然清澈坚定的眼眸,心中翻涌着心疼敬佩,还有无尽的爱怜。
他伸出手,将人再次拥入怀中。
“好。”他沉声道,“我们一起,你祛除火毒,夯实根基,我稳固境界,磨砺剑意,待你准备妥当,我为你护法。”
“嗯。”叶拾颜靠在他肩上,感受着那份令人安心的温暖,心中一片宁静。
因为姿势原因,叶拾颜未曾看见,叶云塘垂眸时,眼底深处翻涌着近乎偏执的深沉情感。
对叶云塘而言,叶拾颜早已不仅仅是他倾心相爱的道侣。
那是他荒芜冷寂的童年里,是愿意靠近他,温暖他的玩伴,是分享所有喜怒哀乐,毫无保留信任彼此的挚友,是漫长孤寂的修行路上,可以交付后背,生死相托的道侣,更是他漂泊灵魂唯一的归宿与港湾。
友情、爱情、亲情……世间所有最珍贵温暖的情感,早已在漫长的岁月里,如同藤蔓般紧紧交织,深植于他的脑海之中,再也无法分割。
这份复杂的情感,浓烈到了极致,也沉重到了极致。
作者有话说:
其实大纲做错也好,这样接下来一章我可以从糖糖视角描绘一下,他们之间的羁绊。
这本是填坑文,当时写的时候,前期基调没有定好,本来应该慢慢描述一下两人相识相知,从而产生感情的过程,但当时急着填坑,所以就没有重写了。
还有为什么不让盐盐现在突破金丹,真的是因为我大纲做错了啊,当时在双开,写的时候没有细想,再返回修文,工程量真的太大了。
五十多岁进阶金丹,实在是太夸张了,这不符合逻辑,因为以糖糖的资质,都要六十岁,花费巨大的努力才能成功。
第二更在下午下班后临时写了,作者是兼职写文,不是全职,所以更新时间请大家见谅,不太稳定。
第174章
饿。
这是一种刻入骨髓, 深入脑海的感觉。
四岁之前,叶云塘的记忆是模糊而温暖的,有爹娘慈爱的面容, 有可口的饭菜,有不必担心明天会不会挨饿的安稳。
但这一切, 都在某个寒冷的冬夜戛然而止。
一场家族产业所引起的事故, 带走了爹娘。
然后,他的人生便只剩下了一个字。
饿。
他被父亲的弟弟, 他的叔叔接管了。
同时被接管的,还有家中的几亩薄田, 一栋还算齐整的宅院, 以及爹娘留下的一些微薄积蓄。
起初,叔叔婶婶面上还过得去, 虽然饭菜寡淡, 但总有一口。
可没过几年,或许是装得不耐烦了,他们伪善的面具就撕了下来。
剩饭剩菜成了常事, 更多的时候,是根本没有他的份。
饥饿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盘踞在他小小的胃里,日夜噬咬。
一开始是钝痛, 后来是尖锐的绞痛,饿到极点时,眼前发黑, 四肢无力, 连思考都变得迟缓。
年纪虽小,但因为爹娘去世, 叶云塘异常早慧。
他很快就明白了叔叔的意图。
驯服,或者……毁掉。
饿,是最好的工具。
它能摧毁一个人的尊严,磨灭一个人的意志。
一个被饥饿折磨得丧失理智的孩子,为了口吃的,什么都能做出来。
偷、抢、乞讨甚至像狗一样去舔食地上的残渣……
叔叔大概在等着看他堕落成那样一个可以随意摆布的废物,或者更干脆点,直接饿死他这个碍眼的累赘,那么侵占兄嫂遗产的最后一点障碍也就消失了。
饿死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在这凡人地界,太容易了,甚至掀不起一丝波澜。
叶云塘咬紧了牙关。
他不想死,更不想变成那样的怪物。
于是,为了活下去,为了那一口维系生命的食物,他什么都做过了。
他偷偷混迹在乞丐堆里,学着用脏兮兮的脸和空洞的眼神博取一点同情,换回半个发硬的馒头或一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味道?
早已不重要,只要能塞进肚子里,延缓那噬人的饥饿感。
他躲在酒楼后巷的泔水桶附近,等着伙计倾倒残羹冷炙。
那混合着各种馊臭的油腻食物,他曾闭着眼,用手抓起来拼命往嘴里塞,胃里翻江倒海,生理性的恶心几乎让他呕吐,可对饱腹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吐了,再吃。
不能浪费,浪费就意味着更长时间的饥饿。
他也偷过。
趁着集市人多眼杂,偷过包子铺刚出炉还烫手的肉包,也曾溜进过富户家后厨,偷拿过几块点心,半只烧鸡。
他至今还能回忆起那烧鸡的味道。
被发现过,挨过毒打,被骂作小贼,更被骂过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
疼痛和屈辱烙在皮肤上,还有心里面,但怀里死死护住的那点食物,又让他觉得一切值得。
饿的滋味太难受了。
它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痛苦,更是一种逐渐侵蚀灵魂的绝望。
它让你觉得,活着就是为了下一口吃的,什么尊严,什么未来,什么希望,在它面前都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它让你变得敏感警惕,像一头在荒野中独自求生的小兽,对所有靠近的人和事物都充满怀疑与敌意。
这段饥饿的岁月,将求生的本能,深深地刻进了叶云塘的骨髓里。
也让他比同龄人更早地认清了人心的冷漠与险恶,更早地学会了隐忍观察和谋划。
日子就这样在饥饿与挣扎中,一天天熬过去。
叶云塘像石缝里顽强生长的一株野草,虽然瘦骨嶙峋,面色蜡黄,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始终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微小火苗。
那就是活下去。
转机出现在他十二岁那年。
一次在外寻觅食物时,他偶然听到市井传言,说城东叶家,一个据说出过仙人的大家族分支。
近日会有本家的仙师前来,为族中适龄孩童检测灵根。
一旦测出灵根,便能鲤鱼跃龙门,一步登天,成为那高高在上,餐风饮露的仙人。
灵根是什么?
叶云塘听得半懂不懂,但他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信息。
成为仙人,就不用再挨饿了。
不仅不用挨饿,还能拥有力量,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受人欺凌。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他长久以来被饥饿和绝望笼罩的心田。
他要测灵根!
他一定要去!
然而,叔叔婶婶显然也听到了风声。
他们脸色变幻,看着叶云塘的眼神更加复杂,有忌惮,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他们绝不愿意看到这个被他们苛待了多年的侄子有任何翻身的机会。
哪怕这个灵根在凡人中出现的概率,万里挑一。
测灵根的前一天晚上,叔叔借口柴房需要整理,将叶云塘锁了进去,并恶狠狠地警告他不许出声,否则打断他的腿。
柴房昏暗潮湿,堆满了杂物,只有一扇小小的钉着木条的气窗透进些许月光。
换做别的孩子,或许就绝望放弃了。
但叶云塘没有。
饿过,挣扎过,在街头巷尾摸爬滚打过的他,早已学会了不放过任何一丝机会。
这柴房,他太熟悉了。
为了藏匿偶尔偷来或捡到的,不能立刻吃完的食物,他早就偷偷在角落松动的砖石下,挖了一个小小的仅能容他蜷身通过的洞,通往外墙根一处荒草丛生的死角。
他静悄悄地挪开掩盖的杂物和砖石,悄无声息地钻了出去。
夜风寒冷,但他心中却燃烧着一团火。
第二天清晨,叶家本宅前的广场上,人头攒动。
族中适龄的孩童,无论嫡系旁支,都被父母精心打扮,带着期盼与紧张,聚集在此。
唯有叶云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满补丁,还显得有些小的旧衣。
这是他唯一一件比较体面的衣服。
脸上还带着昨晚钻洞时蹭上的灰土,孤零零地站在人群边缘,显得格格不入,引来不少诧异或鄙夷的目光。
他毫不在意,只是紧紧抿着唇,黑沉沉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临时搭起的高台,以及高台上那位身着青色道袍,气质出尘的仙师。
叔叔婶婶很快发现他不见了,气急败坏地寻来,看到他竟然真的出现在了这里,脸色顿时煞白。
叔叔想要冲过来把他拽走,却被维持秩序的叶家护卫拦住。
测灵根仪式开始了。
孩子们一个个上台,将手放在仙师面前一块晶莹剔透仿佛蕴藏着云雾的玉石上。
大多数孩子手放上去,玉石毫无反应,他们便黯然下台。
极少数时候,玉石会亮起微弱的四五种色泽光芒,仙师便会微微颔首,记下名字,那孩子的父母便会激动不已。
能测出灵根者,本就是百里挑一,意味着有踏入仙途的资格。
轮到叶云塘了。
在无数道或好奇或漠然或怜悯的复杂目光中,他一步步走上高台。
他的手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和一些为了乞食而留下明显的伤痕,实在粗糙得很。
他将这只手,稳稳地按在了那块冰凉温润的测灵石上。
起初,毫无动静。
台下隐隐传来嗤笑声,叔叔婶婶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讥讽。
然而,就在仙师也微微摇头,准备开口让他下去时,测灵石内部,仿佛有星云被点亮。
先是中心一点锐利明亮的金色光芒骤然亮起,虽不耀眼,却凝实无比,带着一股无坚不摧的锋锐之意。
紧接着,金色旁边,一团温暖跃动的赤红火芒燃起,为那锐金增添了几分炽烈。
最后,一片沉稳厚重的土黄色光晕自底部弥漫开来,稳稳地托住了金与火。
金、火、土!
三色光芒交相辉映,虽然每色的亮度都算不上顶尖,但三者共存,且光芒稳定清晰,绝非驳杂黯淡之象。
“三灵根!金、火、土!”台上的仙师,叶家执事眼睛一亮,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惊喜,“不错不错!”
在这凡人聚居之地,能出一个身具灵根者已属不易,三灵根虽非天纵奇才,但属性搭配不错,灵根不冲突。
金火相生,土生金。
只要稍加培养,倾斜一些资源,未来至少有望筑基,甚至冲击金丹也有一丝可能。
对于叶家这样渴望增强族中修士力量的修真小家族来说,这已是一份不错的收获。
“好!好!”执事连道两声好,看向叶云塘的目光多了几分和蔼与重视,还有深深的惊喜。
广场上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与议论。
三灵根。
这意味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少年,已经一脚踏入了仙门。
将来的地位,将与他们这些凡人天差地别。
叔叔婶婶的脸,瞬间血色尽褪,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无尽的恐惧。
他们看着高台上那个挺直脊梁,眼神沉静的孩子,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末日。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
叶云塘被执事亲自带走,妥善安置,并详细询问了出身经历。
叔叔一家侵占家产,虐待侄儿的恶行在执事的过问下无所遁形,受到了族规的严厉惩处,家产被追回,虽然对即将踏上修炼之路的叶云塘已无太大意义,并被愤怒的族长下令严惩,下场凄惨。
叶云塘没有多少快意恩仇的感觉。
他只是在被带到干净温暖的房间,吃到热气腾腾,丰盛可口的饭菜时,默默地,一口一口地,认真地吃着。
食物的温暖填补了胃部的空虚,也仿佛在一点点熨平那些因饥饿而蜷缩起来的伤痛。
他想,他终于可以不用再挨饿了,而且,走上了一条可以让自己变得强大,不再受人欺凌的路。
不久后,他便随着那位执事,离开了生活了十二年的小城,踏上了前往叶家本家的旅程。
这也意味着他正式踏入了残酷广阔的修真世界。
而饿的感觉,连同那段挣扎求生的灰色记忆,被他深深埋藏在心底最深处。
时刻提醒着他,以及……绝不能再回到那种无力挣扎,任人宰割的境地。
作者有话说:
对于正在减肥中的我来说,挨饿真的很难受啊,真的很需要意志力。
第175章
来到叶家本家后, 眼前的一切对叶云塘而言是陌生而又带着一丝虚幻的美好。
干净整洁的屋舍,柔软温暖的床铺,每日三餐都是分量足够且热气腾腾的饭菜。
米饭是雪白的, 菜里有油水,甚至有肉。
这是他几年来做梦都不敢想的景象。
最初的几天, 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近乎贪婪且小心翼翼的态度对待这些食物。
每一口都咀嚼得异常仔细, 仿佛要将那份温饱和滋味深深烙印在记忆里,连碗底最后一点汤汁都要舔舐干净。
食堂负责清理的仆妇起初看得有些发愣, 随即流露出同情,后来便默默地将给他的分量加得更多了些。
然而, 想象中的仙术修炼并没有立刻开始。
执事将他安置好后, 只是温和地告诉他,需先与族中其他测出灵根的孩童一同, 去开蒙堂识字, 学习一些基础的礼仪还有了解修真界常识与家族谱系。
叶云塘对此并无异议。
他经历过数年挨饿,对他来说,能先吃饱穿暖, 安稳下来,已是天大的幸事。
学习认字?
他从未上过学堂,但记忆中依稀记得的文字知识,街头巷尾的招牌, 以及告示也曾偷瞄过几眼,认得几个最简单的字。
如今有机会系统学习,他求之不得。
力量很重要, 但知识同样是他急需的, 这是能让他更好理解修真世界的工具。
开蒙堂设在一处清雅的院落里,一同学习的孩童约有十来个, 年纪从七八岁到十二三岁不等,大多衣着光鲜,眉眼间带着或矜持或好奇的神色。
叶云塘穿着一身叶家统一发放的,干净合体的青色衣袍,坐在角落,沉默寡言,与周遭隐隐有些格格不入。
他并不在意这些目光。
陌生环境,保持警惕和距离,是他早已习惯的生存法则。
然而,有人似乎并不打算让他继续保持这份安静。
开课第一天,一个看起来比他略矮一点,也是面黄肌瘦,不过眼睛又大又亮,和他穿着差不多材质衣裳的小孩,抱着自己的书袋,“啪”地一下坐到了他旁边的空位上。
他扭过头,咧开嘴,眉眼弯弯,声音清脆,“嘿,新来的?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叶拾颜,拾取的拾,颜色的颜。”
“交个朋友呗?”
叶云塘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眼皮都没抬,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的书袋往另一边挪了挪,目光盯着前方空无一物的桌面,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朋友?
这个词对他而言太过陌生,也太过奢侈。
多年的独自挣扎告诉他,人心隔肚皮,靠近往往意味着麻烦或伤害。
就连血脉如今亲近的叔叔都如此对待他,朋友这种东西,更是不值得相信。
他不需要朋友,他只需要食物和变强的机会。
叶拾颜见他没反应,也不气馁,反而凑得更近了些,叽叽喳喳地开始自我介绍起来,说自己几岁了,喜欢吃什么,觉得开蒙堂的先生胡子很好玩云云。
叶云塘始终沉默,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接下来的几天,叶拾颜仿佛认准了他,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上课坐他旁边,下课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吃饭时也试图挤到同一张桌子。
叶云塘走到哪里,都能感觉到那道明亮又带着点执拗的视线。
“你,别跟着我。”终于,在一次叶拾颜试图帮他收拾散落的毛笔时,叶云塘忍无可忍,压低声音,硬邦邦地吐出几个字。
他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和一丝被持续打扰的不耐。
叶拾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冷语弄得愣了一下,圆圆的杏眼里闪过一丝受伤,但很快又亮了起来,小声嘟囔,“我只是想和你做朋友嘛,小哥哥……”
“不需要。”叶云塘打断他,语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他转身离开,背影挺直却透着孤绝。
这番冷漠的举动,似乎终于起了点作用。
叶拾颜没有再像之前那样亦步亦趋地紧跟着,但也没彻底放弃。
他会远远地看着叶云塘,偶尔在叶云塘经过时,投来一个欲言又止的眼神,或者趁人不注意,飞快地在他桌上放一颗糖或一小块点心。
叶云塘看着那些精致的小零食,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些烦躁。
他并不贪图这些零嘴,他想要的,是更实际的东西。
他小心又不舍地将那些东西推到桌角,碰也不碰。
对他而言,眼下有衣穿,有饭吃,有地方住,有书读,已经是曾经奢望的一切。
他很满足,或者说,他强迫自己满足。
他不敢奢求更多,生怕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会像泡沫一样破裂。
然而,身体的本能却背叛了他的满足。
或许是因为常年处于极度的饥饿和营养不良状态,骤然间得到充足的食物供应,他的身体像是一块干涸了太久的海绵,开始疯狂地吸收储存。
又或许,是那潜伏在体内的金火土三系灵根,在安稳的环境和充足营养的滋养下,开始悄然苏醒,对能量产生了远超常人的需求。
白天在食堂,他已经吃得比同龄孩子多出近一倍,惹来不少惊诧的目光。
可到了半夜,那种噬心蚀骨的熟悉饥饿感,还是会准时袭来,甚至比在小城时更加凶猛,更加难以忍受。
胃部空空如也,火烧火燎地疼,唾液不受控制地分泌,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
吃东西!
必须吃东西!
他蜷缩在床上,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牙齿咬着被角,拼命抵抗着那股几乎要摧毁理智的食欲。冷汗浸湿了额发。
他不敢出声,不敢叫人。
因为他怕。
他怕叶家会觉得他吃太多,是个饭桶,嫌弃他,甚至……把他送回去。
送回那座只有饥饿寒冷和恶意的小城。
尽管理智上隐约知道,测出灵根的自己对叶家有价值,但深植于心底的,对于“被抛弃”,“失去”的恐惧,牢牢攫住了他。
他不敢冒险,不敢提出任何可能被视为麻烦的要求。
他住的小院是执事安排的,因他明确表示不需要仆人伺候,他不习惯,也不信任陌生人近身,故而夜里寂静无人。
饥饿像一头困兽,在黑暗中撕咬着他的意志。
就在他几乎要被饥饿和恐惧淹没的一个深夜,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叩,叩叩。
声音很轻,甚至带着点犹豫。
叶云塘猛地从床上坐起,警惕地望向门口,饥饿感暂时被惊疑取代。
这么晚了,谁会来?
“小哥哥?叶云塘?你睡了吗?”门外传来一个压得低低的,似乎有些熟悉的声音。
是那个烦人的小孩,叶拾颜。
叶云塘皱了皱眉,没有立刻回应。
他不想见任何人,尤其是在自己如此狼狈的时候。
门外的叶拾颜似乎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动静,又轻轻敲了敲,声音里带上了点担忧,“我……我听到你这边好像有动静?你没事吧?”
叶云塘依旧沉默。
他此刻因为饥饿而心浮气躁,态度比平日更冷硬,只想让门外的人快点离开。
或许是感受到了门内传递出的抗拒气息,叶拾颜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变得更小声,带着点讨好的意味,“那个……我带了点吃的过来晚上食堂的糕点,我多拿了两块,还有我屋里存的肉脯……你……要不要一起吃点儿?就当陪我吃夜宵嘛,我一个人吃好无聊。”
吃的!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叶云塘强行维持的冷静。
胃部立刻传来一阵更剧烈的绞痛和渴望。
理智在疯狂叫嚣着拒绝,可身体的本能却让他喉咙发干,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吞咽口水。
拒绝的话在嘴边滚了几滚,最终没能说出口。
在这令人绝望,刻入骨髓的熟悉饥饿面前,那点可怜的自尊和戒备,似乎变得有些不堪一击。
他挣扎着下床,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门外,叶拾颜正踮着脚,怀里抱着一个几乎有他半人高,看着沉甸甸的大食盒。
月光下,他仰着的小脸有些紧张,大眼睛眨巴着,在看到叶云塘开门时,立刻绽开一个灿烂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笑容。
“你看!这么多!”他献宝似的把食盒往上举了举,食物的香气已经隐隐飘了出来。
叶云塘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食盒上,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盯了片刻,侧过身,让开门口,干涩地挤出两个字,“……进来。”
叶拾颜眼睛一亮,欢天喜地地抱着食盒挤了进来,将食盒放在屋内唯一一张的小桌上,刚好适合他们两个小孩坐,随即“啪嗒”一声打开。
顿时,更加浓郁诱人的香气弥漫开来。
食盒里分层摆放着:几块精致软糯的桂花糕,一碟油光发亮的酱肉,几片烤得焦香的金黄面饼,甚至还有一小碗冒着热气的甜粥。
根本不像叶拾颜口中所说一点点吃的。
叶云塘的呼吸瞬间粗重了几分。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叶拾颜。
第176章
叶拾颜已经麻利地摆好了两个小凳子, 自己先坐下,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含糊不清地说,“快吃呀, 凉了就不好吃了!我特意让厨房温着的粥呢!”
看着对方吃得香甜, 毫无心机的模样,叶云塘最后一丝戒备也在食物的香气和生理的极度渴望中土崩瓦解。
他沉默地坐下, 拿起筷子,动作起初还有些僵硬迟缓, 但很快, 随着第一口温热甜粥下肚,那熨帖肠胃的满足感让他几乎喟叹出声。
他不再克制, 开始认真快速地进食。
动作并不粗鲁, 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和急切。
叶拾颜一边小口啃着糕点,一边偷偷观察着他。
看到叶云塘吃得这么快,他眨了眨眼, 将自己面前的酱肉碟子往叶云塘那边推了推,又掰了一半面饼递过去,“这个给你,我吃不了这么多。”
叶云塘动作顿了一下, 抬眸看了他一眼。
月光和屋内昏暗的灯光下,小孩的眼睛清澈透亮,里面没有同情, 没有施舍, 只有分享食物的快乐,和一点点“找到饭搭子”的得意。
叶云塘沉默地接过, 低声道,“……谢谢。”
声音很轻,几乎被咀嚼声掩盖,但叶拾颜听到了。
他立刻笑得更开心了,圆圆的杏眸弯成了月牙,“不客气!有人一起吃,东西都变好吃了!”
那一晚,两个半大孩子就着月光和一点灯火,分食了整整一大食盒的食物。
叶云塘吃得最多,几乎扫荡了七八成之多。
久违的真正饱腹感,驱散了夜的寒冷和心底的恐慌,带来一种沉甸甸又踏实的温暖。
吃人嘴软。
自那夜之后,叶云塘再也无法对叶拾颜板起那张冷硬的面孔。
虽然他还是话不多,但叶拾颜靠近时,他不再明显抗拒。
叶拾颜跟他说话,他会简短地回应一两个字。
叶拾颜再分享零食点心,他也会默默接过,有时甚至会在食堂留意到叶拾颜喜欢的菜,不动声色地多打一份,分给他。
一条由深夜的食盒和分享的食物所搭建的微弱桥梁,悄无声息地,连接了两个原本截然不同的世界。
对叶云塘而言,叶拾颜不再是“烦人的小孩”,而成了一个……有点特别的存在。
一个,会在他最饥饿难耐的深夜,抱着食盒来敲他门的人。
一个,让他冰冷警惕的内心深处,照进第一缕微光的人。
……
光阴如水,悄然流逝。
转眼间,三年时光就在开蒙堂的读书声,食堂的烟火气以及深夜分享的食盒中度过。
这三年里,叶云塘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长高了许多,原本蜡黄瘦削的脸颊丰润了些,显出少年人清俊的轮廓。
长期的充足营养和规律生活,让他褪去了初来时的狼狈与瑟缩,气质愈发沉静,只是那双眼睛,依旧黑沉沉的,看人时带着几分不易亲近的疏离。
他几乎只同叶拾颜一个人相熟。
对于其他同龄的叶家子弟,他保持着基本的礼貌,却从不深交。
上课时,他和叶拾颜是同桌,吃饭时,他们习惯性地坐在一起,练字温书,也常常在一处。
叶拾颜依旧活泼,话多,像只不知疲倦的小雀,总在他耳边叽叽喳喳。
而他,则习惯性地扮演倾听者的角色,偶尔回应几句,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或者专注地做自己的事。
在外人看来,这组合颇为奇特。
一个活泼得过分,一个沉默得近乎孤僻。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种相处模式早已成为习惯,一种无需言说,彼此默认的默契。
叶拾颜是他贫瘠情感世界里,唯一被允许靠近并牢牢占据了一席之地的人。
朋友?兄弟?或许更甚。
那是他在荒芜冷寂岁月里,唯一抓在手里的,带着温度的存在。
三年期满,基础的文化礼仪还有常识都已学完。
这一日,开蒙堂的先生宣布,从即日起,他们将进入风灵山,正式开始接触修炼之道。
叶家会根据各人灵根属性,到时候发放相应的基础功法。
消息传来,学堂里一片兴奋的窃窃私语。
孩子们眼中闪烁着期待与好奇的光芒,对那传说中的仙术充满了向往。
叶云塘心中也泛起了涟漪。
修炼,意味着真正掌握力量,意味着离“不再挨饿受欺”的目标更近一步。
他对此期盼已久。
当执事将一本封面写着金伐诀的薄薄册子郑重交到他手中时,他平静地接过,指尖却微微有些发烫。
这金伐诀是金系基础功法,正契合他金火土三灵根中以金为主的特质。
修炼什么,对他来说其实都无所谓,只要能变强。
但握着这本册子,感受着其中可能蕴含的改变命运的力量,他沉寂的心湖,终究还是忍不住激荡起一丝波澜。
“终于可以修炼了!”身边的叶拾颜也拿到了自己的功法,似乎是木属性的基础法诀,封面写着长春经,显得既兴奋又有些惴惴不安。
他凑过来看叶云塘手里的金伐诀,小声嘟囔着,“金伐诀……听起来就很锋利的样子,似乎是练剑的开蒙,糖糖,你说剑修是不是特别帅?我听说厉害的剑修,一剑出,山河变色,万邪辟易!哎呀,要是我也能练剑就好了……”
叶拾颜只是随口一说,语气里带着少年人对帅气和强大本能的憧憬。
但这句话,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叶云塘心中激起了异样的回响。
剑修?
他的目光落在金伐诀封面上那个苍劲有力的“伐”字上,仿佛看到了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无坚不摧。
再联想到自己测灵根时,那测灵石上最先亮起来显得那么凝实锋锐的金色光芒……
一个念头如同破土的幼苗,瞬间在他心底扎根疯长。
剑,主杀伐,掌锋锐,正是金系力量最具象也最直接的体现。
若要追求极致的攻击与守护之力,剑道,似乎是条不错的路径。
更重要的是……他侧眸,看向身边正托着腮,眼神有些飘忽,不知又在想些什么的叶拾颜。
这三年来,他并非没有察觉到叶拾颜偶尔流露出的异样。
有时,大家兴奋地谈论未来修炼有成,飞天遁地时,叶拾颜的笑容会显得有些勉强,眼底会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畏惧?
有时深夜,叶拾颜留宿在他这里,两人住处相邻,叶拾颜又爱粘他,留宿是常事,熟睡后,会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眉头紧锁,口中偶尔会溢出几句模糊不清的梦呓。
“……不要过来……”
“……修炼……原来是这么可怕的吗……”
“……仙人……都是吃人的吗?”
“……糖糖……我怕……”
那些断续的音节,夹杂着深深的恐惧与无助,像细密的针,扎在叶云塘心上。
他不明白,为何能够修炼,拥有力量,在叶拾颜看来竟是一件如此可怕的事情?
明明对叶云塘自己而言,修炼是通往强大,摆脱任人宰割命运的唯一途径。
但他从未追问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过往,就像他自己心底那一片关于饥饿与挣扎的灰色地带。
叶拾颜不主动说,他便不会问。
他只知道,这个会在深夜抱着食盒敲他门,会笑着把好吃的推给他,会在他沉默时喋喋不休试图逗他开口的少年,是他的朋友,是他的兄弟,是他在这冷漠世间仅有的温暖。
他能掌握在手中的东西本就不多。
亲情早已破碎,友情近乎奢望,唯有这一点点从叶拾颜那里得到的带着食物香气的温情,是他贫瘠情感世界里,唯一珍视且不容有失的珍宝。
他必须强大起来。
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不再挨饿受欺,更是为了……保护这份珍宝。
如果剑修很“帅”,如果剑修拥有强大的力量,那么,他就去练剑。
用最锋利的剑,斩断可能靠近叶拾颜的一切威胁,用最坚固的剑,为他筑起一道安全的屏障。
心意既定,叶云塘没有犹豫。
课后,他独自找到了当初带他来的那位执事。
执事正在处理事务,见到他来,露出温和的笑容,“云塘啊,何事?功法可还看得懂?若有不明之处,尽可来问。”
叶云塘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却坚定地看着执事,开门见山道,“文心执事,弟子领了金伐诀,欲修金系之道,弟子……还想练剑。”
执事微微一愣,随即捋须笑道,“哦?有志气,金系功法本就与剑道相合,你想兼修剑术,打熬筋骨,锤炼意志,这是好事,族中武库有基础剑法可供参阅,你每日完成功法修习后,可自行前去……”
“弟子,”叶云塘打断他,口齿清晰,“想要一把剑,一把属于自己的剑。”
执事看着他。
少年身姿挺拔,眼神沉静,却自有锐利的气势。
这份心性,倒是颇有几分剑修的影子。
他沉吟片刻,点头道,“可,你既已决心向剑,提前熟悉剑器也无不可,明日,你便去武库,挑选一把合用的木剑或未开锋的练习铁剑吧,记住,剑乃凶器,亦是伙伴,需以心待之,勤加擦拭练习。”
“多谢执事。”叶云塘郑重行礼。
第二天,他去了武库。
武库管事听说他是新晋弟子中第一个主动来要剑的,不由多看了他几眼,指着角落里一排各式各样的练习用剑让他挑选。
叶云塘的目光扫过那些木剑竹剑,最终落在了一柄通体黝黑,样式古朴,入手颇为沉重的无锋铁剑上。
剑身冰凉,触感粗糙,没有任何装饰,甚至有些丑陋。
但当他握住剑柄时,一种像是血脉相连般的奇异感觉涌上心头,仿佛这柄沉默的铁器,在等待着他的唤醒。
“就它了。”他没有丝毫犹豫。
抱着这柄沉重的铁剑回到住处,叶拾颜正好奇地等在那里。
“糖糖!你真的去要剑啦?”叶拾颜凑上来,想摸又不敢摸的样子,“这剑……看起来好重,黑乎乎的。”
“嗯。”叶云塘应了一声,将剑小心地放在桌上,取出一块干净的布,开始细细擦拭。
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叶拾颜趴在桌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小声说,“糖糖,你练剑后……是不是会很厉害?”
叶云塘擦拭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以后我要是害怕的时候,你是不是就能保护我了?”叶拾颜的声音更小了,带着一丝微弱的依赖和期盼。
叶云塘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少年清澈的杏眸里,倒映着他自己的身影,还有一丝潜藏着不愿示人的脆弱。
他放下布,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揉了揉叶拾颜柔软的发顶。
“嗯。”他应道,如同发誓言一般,“我会变得很厉害,以后,我保护你。”
叶拾颜愣了下,随即那双漂亮的杏眸弯成了月牙,用力点头,“嗯!”
从那天起,叶云塘的生活变得更加规律而充实。
白日里,他刻苦研读金伐诀,引导那微弱的金系灵力在经脉中艰难运行。
夜里,完成功课后,他便提着那柄沉重的黑铁剑,来到小院后的空地,对着月光,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最基础的劈、刺、撩、挂、点、崩等剑式。
汗水浸湿了衣衫,手臂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虎口被粗糙的剑柄磨出了血泡,又结成厚厚的茧。
但他从未停下。
每当他感到疲惫,想要放弃时,眼前便会浮现叶拾颜睡梦中紧锁的眉头,和那句轻声的“我怕”。
每当他对着一成不变的夜空和冰冷的铁剑感到茫然时,耳边便会回响起自己那句“我会保护你”的承诺。
他要变强。
为了自己再也不落入任人宰割的境地,更为了那个将他从孤独冰冷中拉出来,同时给予他第一份和唯一温暖的少年。
剑很重,路很长。
从握住这柄剑开始,他的人生,将走向一条名为剑道,和先前预想中截然不同的修炼道路。
而这条路的起点,是那个名叫叶拾颜的少年。
作者有话说:
其实盐盐因为前世看过某些世界观残酷的修真小说,向往修炼,但又害怕修炼,毕竟修真界弱肉强食,他口中不说,但实际心里还是害怕。
别看他在前世嘴巴上说着向往仙人学习法术之类的话语,实际真穿越到修真世界,在这跌落不少人,名叫修仙的悬崖上,踏上摇摇晃晃的独木桥,该如何抵达终点。
第177章
阳光很好。
透过车窗, 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带着夏日特有的让人微微发困的惬意。
叶拾颜歪着头, 靠在妈妈柔软的肩膀上,鼻尖萦绕着妈妈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爸爸开着车, 正扭过头来, 笑着跟他们说下一个景点的趣闻,眼角有着细密的纹路, 神情却又是那么幸福。
高考结束了。
压在心头十数年的大山终于移开,分数不错, 志愿填得也稳妥, 录取通知书似乎已经在路上。
为了庆祝,也为了犒劳他多年的辛苦, 父母特意请了年假, 带他出来旅游。
一切都是充满希望的崭新开始。
这是他记忆里,最后一片完整又温暖的色彩。
然后,是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刺耳刹车声, 金属扭曲碰撞的巨响,玻璃破碎的哗啦声,妈妈惊慌失措的尖叫声和扑过来的重量,还有……身体被巨大力量抛起又狠狠掼下的剧痛与失重感。
世界在瞬间颠倒旋转, 最后归于一片黏稠的黑暗与死寂。
等他再次恢复意识,是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医院。
浑身缠满了绷带,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
好不容易恢复了点力气, “……我爸妈呢?”他立马沙哑着声音问道。
一旁坐着的爷爷奶奶泣不成声, 轻声告诉他,“小颜, 他们……没抢救过来。”
他不懂。
明明上车前,妈妈还在笑着叮嘱他系好安全带,爸爸还在哼着不成调的歌。
怎么一趟短途旅行,就成了永别?
那温暖的阳光,那淡淡的洗衣液香味,那带着笑意的眼角纹路……怎么就都没了?
葬礼上,亲戚们来了很多。
或真或假的眼泪,或轻或重的叹息。
他像个木偶一样,被推着完成所有仪式,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蒙着一层灰雾。
父母的遗照在黑白幔帐后静静地看着他,笑容依旧,却再也给不了他任何温度。
他刚满十八岁不久,法律上已经成年。
父母留下的,是一套还清贷款的房子,一笔不算丰厚但足以支撑他完成学业的存款,还有一些零散的理财和保险。
对于普通工薪家庭来说,这已是他们能留给孩子的全部。
很快,那些或远或近的亲戚,开始以关心的名义频繁登门。
姑姑说他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害怕,不如搬去她家。
舅舅说他还小,不懂得理财,钱可以先交给他保管。
最积极的,是叔叔一家,还有……原本应该是最亲近的爷爷奶奶。
爷爷奶奶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小颜啊,你爸妈走得突然,留下你一个人可怎么办啊!你还这么小,上学还要花钱,以后娶媳妇更要花钱……”
“这样,你把房子先过户到你叔叔名下,让你叔叔帮你看着,钱也让你叔叔替你管着,等你长大了,成家了,再还给你,我们都是为你好,怕你年纪小,被人骗了……”
起初,叶拾颜只是麻木地听着,心中一片空洞的悲凉。
后来时间久了,他甚至想,如果把这些给他们,能换回爸爸妈妈,他愿意。
直到那天夜里,他因为伤口疼痛和噩梦惊醒,口渴去客厅倒水,无意中听到爷爷奶奶在客房里,压低声音和叔叔婶婶说话。
“……那小子看着呆愣愣的,好糊弄。”这是爷爷的声音,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语气,透着一股精于算计的冷漠,“先把房子和钱弄到手再说,他一个半大孩子,懂什么?”
“就是,爸妈,你们可得加把劲,多劝劝。”婶婶尖细的嗓音带着急切,“我打听过了,那房子地段好,值不少钱呢!还有他爸妈留下的存款,少说也有几十万,放他手里,指不定哪天就被外头的狐朋狗友骗光了!”
“你们放心,他是我孙子,我能不替他着想?”奶奶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令他心寒的理所当然,“等东西到手了,每个月给他点生活费,饿不死就行了,一个克死了父母的孩子,能有什么出息?以后还不是得靠你们照应?”
克死了父母……
这几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叶拾颜的心脏,瞬间冻结了他血液里最后一丝温度。
原来,在至亲的爷爷奶奶眼里,父母的死,是他的错?
他是一个……不祥的,克亲的,活该被算计的累赘?
客房里,算计还在继续,声音压得更低,却像无数只毒虫,钻进他的耳朵,啃噬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还有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没有冲进去质问,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默默地退回自己的房间,轻轻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和四肢百骸透出的深入骨髓的冷。
原来,这就是“亲情”。
在利益面前,不堪一击,甚至能化作最恶毒的刀刃。
那一夜之后,叶拾颜彻底清醒了。
他不再流泪,不再流露出任何脆弱。
他平静又强硬地送走了喋喋不休的亲戚,包括满脸慈爱的爷爷奶奶和关切的叔叔婶婶。
将自家房子换了个锁。
他不会让任何人再进入他的家。
然后,他独自去了律师事务所。
他立了一份遗嘱。
内容很简单。
如果他发生任何意外身亡,父母留下的所有遗产,包括房产存款和一切有价值的东西,全部捐给国家慈善机构,指定用于助学和医疗救助。
一分一毫,都不会留给那些所谓的亲人。
拿着公证好的遗嘱文件,走在初秋微凉的街道上,叶拾颜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他心中残存着最后一点对家和亲情的幻想,也彻底熄灭了。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盯着天花板。
闭上眼,就是车祸瞬间的巨响和父母最后模糊的身影,还有客房里那些恶毒的低语交织在一起,反复折磨着他。
“克死了父母”这句话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
他经常控制不住地想。
如果那天他没有提议去那个景点?
如果他没有在车上睡着?
如果……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是不是爸爸妈妈就不会死?
巨大的负罪感和自我怀疑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清楚地知道这种想法不对,是创伤后的应激反应,可他无法摆脱。
最终,在辅导员隐晦的提醒和持续恶化的精神状态下,他走进了学校的心理咨询室。
面对温和的专业人士,他断断续续地诉说,眼泪终于再次决堤。
诊断结果是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和严重的抑郁焦虑倾向。
他找了个新的心理医生,开始按时服药,定期接受心理辅导。
药物让他情绪平稳了些,至少表面上看,他像个正常的大学生了。
按时上课,完成作业,和室友保持基本的礼貌交往。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的某个部分已经永远地碎掉了,再也拼凑不回原来的样子。
他对人失去了信任,对世界充满疏离,像一座漂浮在人群中的孤岛。
他努力学习,把所有的精力都投注在课业上,试图用忙碌来填满内心的空洞和驱散那些不时冒出来的可怕念头。
他想,也许毕业后,找一份远离家乡的工作,独自生活,就这样平淡地过下去,也好。
大学生活刚刚起步,大一上学期即将结束。
一个普通的周末傍晚,他刚从图书馆出来,准备去校门口买点东西。
他的大学在郊区,偶尔会有卡车经过。
过马路时,他走的是人行横道,遵守着交通规则。
刺目的远光灯毫无征兆地从侧面射来,伴随着发动机疯狂的轰鸣。
一辆明显失控的卡车,如同脱缰的野兽,朝着人行横道猛冲过来。
时间仿佛被拉长。叶拾颜甚至能看清司机惊恐扭曲的脸,能听到周围行人惊恐的尖叫。
他想躲,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又是车祸……
爸爸妈妈……
这一次,轮到我了吗?
也好……
这是意识陷入无边黑暗前,他脑海中闪过的最后几个破碎的念头。
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麻木,和一丝心中莫名生起,对终于能“团聚”的荒谬期盼。
然而,预料中的剧痛与永恒的沉寂并没有到来。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闭眼再睁眼的瞬间,又仿佛经历了漫长的混沌漂流。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他感受到的,不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也不是熟悉的身体疼痛,而是一种仿佛浸泡在温暖羊水中的舒适感。
随后意识又归于混沌,等他再次费力地睁开眼,通过一小条裂缝,看到的是一片晃动着的朦胧光影。
耳边也传来些许声响,似乎是一名女子在轻声唤着什么,声音里是满满的喜悦与疼爱。
叶拾颜愣住了。
目前得知的信息冲击着他的意识。
难道他车祸……没有死?
还是……死了,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他是重生了吗?还是说穿越了?
婴儿弱小的身体无法支撑他过多的思考,往日的记忆更是残缺不全,导致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作者有话说:
第178章
叶拾颜猛地睁开眼, 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洞府内一片寂静,只有镶嵌在墙壁上的明珠所隐隐散发着的微光, 以及身边另一道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身侧。
叶云塘睡得很沉, 剑眉舒展, 呼吸均匀,即使在睡梦中, 身体也习惯性地微微侧向他这边,带着一种无声的守护姿态。
那张褪去了少年青涩越发棱角分明的俊脸上, 只有安然的宁静。
看着这张熟悉到骨子里的面容, 感受着身边传来令人心安的温热气息,叶拾颜剧烈的心跳才渐渐平复下来。
梦魇带来的冰冷与窒息感, 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是梦……
不, 是记忆。
是那些被他刻意深埋的,以为早已随着两世光阴而淡去的前尘往事。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动作极轻地坐起身, 没有惊动身旁的人。
手掌下意识地抚上心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梦中听到“克死父母”时,那种锥心刺骨的寒意与恶心。
自从叶云塘从剑冢平安归来,两人商议好后续修炼规划后, 叶拾颜便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碧海潮生诀的修炼中。
他迫切地想要炼化体内盘踞的火毒,消除这个结丹路上最大的隐患,也是……不想让叶云塘再为此担心。
碧海潮生诀不愧是地阶下品功法, 其灵力至柔至纯, 绵绵不绝,宛如潮汐般温和而坚定地冲刷涤荡着他经脉中那些因强行催动木中火而留下的顽固性灼热余毒。
配合着他从宗门兑换来的丹方, 从而自己炼制出的一些清心祛毒丹药,炼化火毒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上许多。
这十数年来,他几乎过着苦修士般的生活。
每日除了必要的休憩和与叶云塘的相处,便是沉浸在碧海潮生诀的修炼中。
感受着水灵力如同甘泉,一点点浸润被火毒炙烤过的经脉,滋养着受损的生机,那种由内而外的舒缓与修复感,让他沉醉。
功夫不负有心人。
就在今日白天,他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次对残余火毒的彻底炼化与引导排出。
当最后一丝灼热秽气顺着灵力运转被逼出体外,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时,他只觉得浑身一轻,仿佛卸下了一副无形的沉重枷锁。
内视己身,经脉畅通无阻,灵力运转圆融如意,木系根基在水灵力的滋养下,非但没有因“水克火”而受损,反而变得更加温润坚韧,隐隐透出勃勃生机。
原本因火毒存在而始终有些虚浮不稳的筑基圆满境界,此刻也彻底沉淀下来,根基之扎实浑厚,远超之前。
巨大的喜悦和放松感之后,是骤然席卷而来的疲惫。
不仅仅是灵力消耗,更是十数年如一日紧绷心弦,专注祛毒所带来的精神倦怠。
他强撑着和晚归的叶云塘说了几句话,便再也抵挡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没想到,这一睡,竟将那些本以为早已被时光掩埋的前世记忆,勾了出来。
叶拾颜坐在床边,抱膝望向窗外朦胧的夜色,杏眸有些空茫。
是的,他有很深的心理问题。
PTSD,抑郁,焦虑……那些专业名词,他至今还记得。
前世那场车祸,父母的骤然离世,至亲的背叛与算计,还有那句如同诅咒般的“克死父母”……每一样,都足以摧毁一个刚刚成年的少年对世界和未来的所有憧憬与信任。
那些创伤,并没有因为他穿越到这个修真界就自动消失。
它们只是被他小心翼翼地,深深地,伤心地埋藏了起来。
用新身份的茫然,对陌生世界的警惕以及对生存的本能渴望覆盖在上。
穿越之初,他是个婴儿,有这一世温柔慈爱的娘,有虽然沉默但关爱他的爹。
毕竟他是老来子,爹娘都很疼爱他,哥哥姐姐对他更是不差。
那短暂几年的孩童时光,是他前世得了病后,难得的被纯粹爱意包裹的岁月。
他贪婪地汲取着那份温暖,几乎以为前世的阴影真的可以就此淡去。
可命运的转折来得太快。
七岁测出灵根,意味着他必须离开父母,前往叶家本家,踏上那条注定孤独而残酷的修真之路。
离别时母亲含泪的不舍,父亲沉默的叮嘱,都成了他心底另一道浅浅却同样深刻的伤痕。
他又一次,被迫离开了“家”。
初到叶家本家,面对全然陌生的环境和对“修炼”隐隐的恐惧。
毕竟他前世看过众多世界观残酷的小说,对修真界的弱肉强食规则实在害怕。
他其实一直是惶恐而孤独的。
那些被压抑的前世创伤,在初来乍到之时,有着悄然复燃的迹象。
幸好,他遇到了糖糖。
和他一样父母双亡,同样被亲戚算计的少年。
最初靠近,或许只是因为某种同病相怜的直觉。
在叶拾颜看来,若是对叶云塘好一点,内心的空洞是否会缩小些许。
他用食物作为桥梁,笨拙而执拗地,一点点敲开了叶云塘冰冷的心防。
而叶云塘,则回应了这份靠近。
深夜的食盒,分享的食物,笨拙的保护承诺,还有后来数十年如一日的相伴扶持。
对叶拾颜而言,叶云塘早已不仅仅是道侣。
他是他在这个冰冷残酷的修真世界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全心信任可以交付后背的人。
也是驱散他内心孤独与恐惧的人。
更是让他重新学会去依赖去牵挂去毫无保留地付出的对象。
以及是他破碎心灵得以一点点拼凑愈合,重新相信美好与长久的心理寄托。
因为有了糖糖,前世那些冰冷的记忆,似乎真的被岁月和当下的温暖渐渐覆盖淡化。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做过类似的噩梦,没有再被那些负罪感和自我怀疑所困扰。
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好了。
可今日,在彻底解决火毒隐患,心神极度放松后的深度睡眠中,那些记忆还是不受控制地浮现了出来。
然而……
叶拾颜仔细感受着此刻的心境。
没有梦中那般撕心裂肺的疼痛,没有滔天的怨恨与绝望,也没有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负罪感。
有的,只是一种如同观看他人故事般的唏嘘与怅惘,以及……一丝淡淡的释然。
是的,释然。
梦中的场景依旧清晰,情绪似乎也还残留着些许冰凉,但心底深处却奇异地平静。
他看着梦中那个孤立无援,痛苦绝望的少年,仿佛隔着遥远的时光长河,轻轻叹了一口气。
都过去了。
那些来自至亲的背叛与伤害,是真的。
那时的痛苦与绝望,也是真的。
但,也都过去了。
他现在,有糖糖。
是和他彼此认定的道侣,是可以并肩前行的伙伴,是相依相伴一起扶持的亲人。
前世种种,就像一本已经合上染着尘埃的旧书。
偶尔翻动,会扬起灰尘,带来些许呛人的回忆,但书中的故事,已经无法再伤害到现在的他了。
因为他的心,早已被另一份更加深厚的情感所填满。
窗外的天色,由最深沉的墨蓝,渐渐透出些许熹微的晨光。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叶拾颜转头,再次看向身旁沉睡的叶云塘。
睡梦中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无意识地动了动,手臂伸过来,准确地环住了他的腰,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模糊地咕哝了一声,“盐盐……”
叶拾颜的心,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包裹。
他顺势躺下,缩进那个温暖而令人安心的怀抱里,脸颊贴上对方结实的胸膛,听着那平稳有力的心跳。
所有的前尘往事,所有的阴影伤痕,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真实的心跳声和温暖的体温所驱散。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这一世,他有糖糖。
足矣。
至于那些深埋心底的“病”……
或许它从未真正消失,但它已经被名为“爱”与“陪伴”的新力量,牢牢地封印在了角落。
只要身边这个人还在,只要这份温暖还在,他就无所畏惧。
晨光渐亮,洞府内静谧而温馨。
……
“糖糖,过些日子,我准备结丹了。”叶拾颜夹了一筷子由灵青华菜根所制作而成的菜肴,放到叶云塘碗里。
叶云塘神色一愣,随即点点头,“的确,如今你火毒已清,心境圆满,是该计划结丹。”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叶拾颜,“这段时日,我便不去剑心峰练剑了,就在洞府外为你护法。”
叶拾颜闻言,杏眸弯起,里面盛满了细碎的暖光。
他没有推拒这份沉甸甸的心意,只笑着点头,“倒是不用过于专心,毕竟突破金丹需要时间很长,可能数年,也有可能十数年,不要落下剑术修炼。”
这十几年来,叶云塘虽深居简出,大半时间都用在巩固金丹修为和精研剑道之上,但“六十岁前结丹的剑道天才”,“核心真传弟子”这些光环,并未随着时间流逝而黯淡。
反而因其低调的性子和实力愈发深不可测,在皓月天宗内外始终占据着一席之地,风头不减。
不知多少双眼睛或明或暗地关注着他,羡慕有之,嫉妒有之,欲除之而后快者,也未必没有。
幸好,剑心峰那位以护短和冷厉著称的凌霜长老,在叶云塘正式拜师后,因月璃仙子交代,他代叶云塘那位化神期师尊,继续教导叶云塘剑术,从而将其纳入了羽翼之下。
有这位元婴修士明里暗里的照拂,那些试图伸向叶云塘的暗箭才被一一挡下斩断,让他得以在相对安稳的环境中成长。
即便如此,叶云塘自身的谨慎与叶拾颜的时时提醒,也从未松懈过。
相比之下,叶拾颜这位曾经的外门大比黑马头名,热度早已被新一届的外门大比所涌现的天才们所覆盖。
时间最能消磨记忆,哪怕对修真者而言,十几年的光阴也让某些传闻变成茶余饭后的淡薄谈资。
他乐得如此,这正是他当初选择藏锋守拙,延缓结丹所希望看到的结果。
如今,他根基扎实,火毒尽除,心境因与叶云塘相伴,对前尘释然而愈发圆融通透,结丹的一切条件都已成熟,是时候迈出那关键的一步了。
“你且安心准备,所需丹药灵石阵法,若有缺漏,立刻告诉我。”叶云塘沉声道。
金丹修士的眼界和资源,早已非筑基期可比。
更别提他还是核心真传弟子,待遇不凡,又拜了化神期修士为师尊,师尊赐下不少好东西。
他这些年积攒了不少好东西,首要用途便是保障叶拾颜结丹万无一失。
叶拾颜心中暖意融融,便也不客气,将自己初步拟定的结丹所需清单递了过去,“正要你帮我把把关,聚灵阵我已能自行布置到玄阶上品水准,护心宁神的清虚丹我也备了数枚,上品灵石还差些许……”
两人就着清粥小菜,开始细致地商讨起结丹的种种准备。
作者有话说:
盐盐他有很深的心理疾病,这也是他面对糖糖去剑冢,没法安心闭关的主要原因。
双方都是彼此在所有感情的集中体,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皆是彼此。
第179章
晨光微熹, 暖意渐生。
用了些清淡的灵食后,两人将结丹事宜大致敲定,心中都多了几分沉稳的底气。
接下来的数月, 叶拾颜并未急于立刻闭关。
结丹一事必须慎重,于是他反复推演结丹过程中的每一个细节, 查漏补缺。
幸好有糖糖这个成功例子, 虽说他是剑道,但也可借鉴几分。
毕竟结丹过程, 便是凝液成丹。
玄阶聚灵阵的阵旗阵盘被他亲手一一炼制调整,务求与自身灵力波动达到完美契合。
所需的各类辅助丹药, 清心凝神护脉, 还有补充灵力……但凡能想到的,他都备下了双份, 甚至三份。
叶云塘更是倾其所有, 不仅拿出了自己积攒多年,品质最佳的上品灵石,还将师尊赐下的一小块能稳固心神, 抵御外魔的定魂玉也塞给了叶拾颜。
虽说结丹时并没有心魔劫,但突破瓶颈时,危险性大,因为修炼过于紧张, 容易心境产生问题,走火入魔的概率更大。
万事俱备。
这一日,洞府内特意开辟出的静室中, 灵气氤氲如雾。
地面之上, 一座繁复玄奥的聚灵阵已然激发,淡青色的灵光流转不息, 将四周天地灵气源源不断地汇聚而来。
但在聚灵阵的作用下,又被控制在一种温和而稳定的状态,不至于形成狂暴的灵气旋涡。
这便是聚灵阵的显著作用。
叶拾颜盘膝坐于阵眼中心,一身素净青袍,长发以一根木簪松松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沉静的神情。
他面前,整齐摆放着数个玉盒与玉瓶。
他先是服下了数枚用以平心静气,巩固经脉的前置丹药,待药力化开,周身气息愈发宁和圆融。
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圆满,此过程又是花费了数月时间。
不过结丹一事不能急,得慢慢来。
叶拾颜早有心理准备,再加上成为修真者多年,原本跳脱的心性也沉稳了不少。
随后,他郑重地打开第一个玉盒,取出一枚龙眼大小,通体浑圆,色泽金黄,表面有数天然云纹的丹丸。
凝金丹。
丹香扑鼻,沁人心脾。
没有犹豫,他将第一枚凝金丹纳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精纯磅礴却又异常温和的暖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叶拾颜眉头一皱,努力运转功法炼化,将其归于丹田。
原本平静如湖的筑基圆满灵力,在这股药力的引动下,开始缓缓旋转压缩。
不知过了多久,叶拾颜只觉得这个瓶颈无形地“砰”地一声,丹田中心,一点微不可察的金色光点悄然浮现。
叶拾颜屏息凝神,继续全力运转青木长春功。
这部主修功法中正平和,根基扎实,此刻如同定海神针,稳定着他周身灵力的流转,为后续的压缩蜕变提供着最坚实的支持。
时间悄然流逝。
第一枚凝金丹的药力被彻底吸收炼化,那丹田中的金色光点已然壮大至米粒大小,散发着属于金丹雏形的稳定气息。
然而,光点周围,灵力汹涌,却似乎还差那么一丝关键的推力,无法彻底凝聚成稳固的金丹实体。
叶拾颜心中微叹,果然自己的资质并不好,一枚凝金丹不足以让自己凝结金丹。
随即第二枚凝金丹服下,更为磅礴的药力轰然爆发,如同第二波浪潮,狠狠冲击捶打着那米粒大小的金丹雏形,使其向内疯狂压缩凝实。
剧痛传来,仿佛丹田要被碾碎,经脉也传来胀痛之感。
他额角渗出冷汗,却咬紧牙关,同时分心运转碧海潮生诀。
水灵力至柔至韧,此刻化作无数细微的潮汐,轻柔却持续地抚慰着被冲击的经脉,化解着部分狂暴的药力,更以其滋养特性,暗中稳固着那正在成型的金丹根基,防止其因过度压缩而留下暗伤。
第二枚凝金丹的澎湃药力和第一枚残存的药力在体内肆虐交融,与叶拾颜自身的灵力激烈对抗着。
这个过程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丹不成,人重伤的后果。
往往某些筑基期修士,结丹失败,便是在这个时刻。
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内视与调控之中,凭借远超同阶的神识强度和青木长春功对生机灵力精妙入微的掌控,艰难地维持着平衡。
他缓缓引导着那股蕴含着毁灭与新生的力量,向着最终的目标,凝结金丹,稳步推进。
不知过了多久,丹田内的金色光点已经压缩到了极致,光芒内敛,形态稳固,隐隐散发出一种圆满无漏的气息。
金丹,已成雏形!
就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叶拾颜取出了第三个玉盒。
那枚得自外门大比头名的奖励,玄阶极品丹药,凝元塑金丹。
此丹色泽更加深邃金黄,表面九道天然云纹浑然天成,内部似有氤氲霞光流转不息,丹香醇厚悠远,带着一种稳固本源的道韵。
他将这枚珍稀无比的丹药服下。
丹药入腹,并未带来狂暴的药力冲击。
相反,一股清凉温润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气息悄然扩散开来,瞬间包裹住那刚刚成型的金丹雏形。
在这股气息的浸润下,金丹雏形表面的光芒变得更加柔和内敛,结构却愈发致密坚固,仿佛被无形之手进行着最后的塑形与加固。
更重要的是,这股气息与叶拾颜的神识产生了奇妙的共鸣,让他对自身灵力对周围天地灵气的感知与控制力,陡然提升了数个层次。
原本因凝结金丹而有些动荡不安的灵力,在这股道韵的调和与引导下,迅速变得驯服有序,更加顺畅地融入金丹之中,提升着金丹的品质与潜力。
有了凝元塑金丹这画龙点睛的一笔,最后的凝丹过程变得异常顺利。
静室之中,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只有聚灵阵稳定的嗡鸣,灵石灵力被抽取的细微声响,以及叶拾颜周身越来越沉凝,越来越浩瀚的气息。
洞府之外,叶云塘常年盘坐于不远处的山崖之上。
他并未如最初所说那般寸步不离守在门口,而是选择了一个既能时刻感知洞府内气息波动,又不会因过于靠近而干扰到叶拾颜的距离。
毕竟结丹过程的确短则数年,长则十数年,甚至数十年都有可能。
他大多数时间在静坐调息,打磨剑意,偶尔会起身,默默更换一下洞府外围的防护禁制所用灵石。
他的神识,始终有一部分落在那紧闭的洞府石门之上,沉静而坚定。
第十四年头,一个平凡的午后。
静室之内,盘坐了十数年的叶拾颜,周身气息陡然一凝。
紧接着,一股磅礴清新蕴含着勃勃生机与温润水意的灵压,自他体内轰然爆发。
静室顶部的明珠顿时光华大放,聚灵阵的灵光疯狂流转,大量灵气被瞬间抽空。
与此同时,洞府上空,风云汇聚。
这是金丹初成,引动天地灵气而产生的自然异象。
浓郁的青蓝红三色灵光交织成一片绚丽的霞光,笼罩在洞府上空,经久不散。
霞光之中,隐隐有草木虚影生长,有水波涟漪荡漾,更有一缕温煦却不灼人的火意若隐若现,三者和谐共存,相映生辉。
水、木、火!
三灵根属性,在此刻的金丹异象中显露无遗。
而那异象中流露出的中正平和,生机盎然又隐含柔韧锋芒的气息,正是他主修青木长春功,万木衍生经,辅修碧海潮生诀,并成功调和了木中火后的完美体现。
山崖之上,叶云塘骤然睁开双眼,眸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明亮光彩,一直紧绷的心弦,在此刻终于彻底松开。
他望着那绚烂的霞光异象,感受着洞府内那道熟悉却已然质变,强大浩瀚了许多的气息,冷峻的唇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一个温暖的弧度。
成了。
他的盐盐,终于成功结丹了。
静室之内,异象缓缓收敛。
叶拾颜缓缓睁开双眼,眸底深处,有青碧水蓝赤红三色灵光一闪而逝,最终青碧色占据绝大部分。
他感受着丹田中那颗缓缓旋转,散发着柔和光芒,蕴含着远超筑基期数十倍灵力的三色浑圆金丹,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与圆满感充盈心间。
水木火三灵根,以木为主,水火相济。
青木长春功铸就深厚根基,万木衍生经赋予变化生机,碧海潮生诀调和滋养化解。
三者相辅相成,历经十数年水磨工夫,辅以珍稀丹药,终成此丹。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因为刚进阶不久,那气息竟也带着淡淡的灵光。
都说筑基期才算是踏上修真之路,而金丹期,寿元五百载。
真正的仙道大门,至此才算是真正地推开。
不过叶拾颜并没有着急出关,而是继续静坐,稳固当下境界。
又过了数月时间,感觉稳固得差不多了,叶拾颜这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长久盘坐而略显僵硬的身体,神识微动,便“看”到了洞府外山崖上,那道一直默默守护的挺拔身影。
他微微一笑,推开静室石门,迎着洞府外灿烂的阳光,向外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迟点还有一更,今天真的太忙了。
第180章
久违的阳光带着清新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让叶拾颜微微眯起了眼睛,他停下脚步,适应了片刻, 这才继续往外而去。
脚步比之筑基期时,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沉稳与轻盈。
洞府外的山崖上, 那道蓝色的身影几乎在洞府石门开启的瞬间便转了过来。
叶云塘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 确认他气息平稳,神完气足, 并无任何勉强或暗伤后,眼底深处最后一丝紧绷才彻底化开。
眸底迸发出纯粹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欣慰与喜悦。
他飞身落下, 来到叶拾颜面前, 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 轻轻握住了叶拾颜的手腕, 一丝温和的灵力探入,再次亲自确认了一遍。
“一切安好。”叶拾颜任他探查,笑吟吟地开口, 杏眸里满是爱意,“明知道闭关突破要好多年呢,还要苦苦守着。”
嘴巴上虽是这般说,实际上叶拾颜心底都快开出了花。
叶云塘收回灵力, 摇了摇头,眼中也漾开笑意,“值得。”
千言万语, 尽在这两字之中。
两人并肩而立, 望着洞府外云卷云舒的景色,感受着彼此身上那已然同属金丹期的浩瀚气息, 一种并肩立于更高处的踏实与豪情,油然而生。
“既已结丹,得去内门执事堂报备,更换身份令牌,领取金丹期弟子的份例。”片刻后,叶拾颜理了理思路。
这是宗门规矩,也是享有相应权利的前提。
“我陪你去。”叶云塘自然道。
两人化作一青一蓝两道遁光,离开洞府,朝着内门主峰执事堂方向飞去。
金丹修士的遁速远非筑基期可比,山川景物在脚下飞速掠过,不多时,便落在了内门主峰那气势恢宏,人来人往的执事大殿前。
踏入大殿,立刻有执事弟子迎了上来。
当叶拾颜表明来意,出示旧有内门弟子令牌,并稍稍释放出一丝金丹期的灵压时,那执事弟子脸上立刻露出恭敬之色,“恭喜师兄金丹大成!请随我来。”
负责办理晋升手续的是一位金丹中期的执事长老。
他接过叶拾颜的旧令牌,又仔细查验了其身份玉简和气息,确认无误后,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叶拾颜……嗯,记录显示,你入门时是三灵根资质。”执事长老一边在玉册上记录,一边看似随意地开口,“能在不足百岁之龄结丹成功,殊为不易,机缘心性毅力,缺一不可啊。”
他的语气平淡,但叶拾颜能听出其中隐含的一丝赞叹与探究。
三灵根资质,在修真界虽算不上特别差,但也绝对算不上优质,只能算是中庸。
而百岁内结丹者,无论在哪个宗门,都会被划入“天才”或“潜力深厚”之列。
皓月天宗作为北风域顶尖宗门,底蕴深厚,每一代总会出现一些百岁内结丹的弟子,并不算极其罕见,但也绝非大白菜。
每一个这样的弟子,都值得宗门稍加关注。
只不过像叶拾颜这般的灵根资质,在百岁内结丹,着实比一般的双灵根修士和变异灵根修士要来得优秀。
所以这位长老才会震惊不已,连他这般见惯了所谓的天才修士,都不由得感叹一句。
“长老过誉了,弟子不过是侥幸,得宗门栽培,又有些许机缘罢了。”叶拾颜态度恭谨,回答得滴水不漏。
执事长老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修真界最重隐私与机缘,旁人如何突破,若非主动提及,轻易探询是大忌。
他很快办好了手续,将一枚质地更佳,正面刻有皓月天宗特有的云纹,背面是内门二字,若是灌注灵力,会有显示着记录叶拾颜基本信息的新弟子令牌交给他。
同时还有一枚储物袋,里面是宗门给予新晋金丹弟子的首次资源赏赐,包括金丹期适用的丹药,一笔灵石以及一些宗门贡献点。
“身份已更新,从即日起,你便是我皓月天宗正式的金丹期内门弟子。”执事长老正色道,“享金丹弟子一切权益,也需承担相应义务,具体细则,令牌中自有说明。”
“多谢长老。”叶拾颜接过令牌和储物袋,郑重收好。
手续办完,执事长老并未立刻让他们离开,而是沉吟了一下,看向叶拾颜,问道,“还有一事,你既已晋升金丹,按宗门旧例,外门大比前三名弟子,有一次向宗门元婴期长老递送拜师贴的机会。”
“你可有意向?若有,执事堂可代为初步接洽,但最终是否收录,全凭长老个人意愿。”
拜师元婴!
这是多少金丹修士梦寐以求的机会。
有一位元婴期的师尊,不仅意味着更高深的道法传承,更丰富的修炼资源,更意味着在宗门内拥有了强大的靠山和更广阔的人脉。
对于叶拾颜这样出身普通,背景简单的弟子来说,尤为重要。
叶拾颜心中微动。
虽说糖糖拜入化神期修士门下,两人又是道侣,不分彼此,人脉不愁,但他还是想要拜一个适合教导自己的师父。
他自然知道这个机会的珍贵。
当初在外门大比后,因为一心挂念叶云塘和自身火毒,加之想低调积累,并未立刻考虑此事。
如今金丹已成,前路更加广阔,拜师一事,确实该提上日程了。
但他并没有立刻答应。
“多谢长老告知。”叶拾颜拱手道,“此事关系重大,弟子想稍作考虑,并再多了解一些宗门诸位元婴长老的情况,再做决定,不知这拜师贴的时效……”
执事长老理解地点点头,“拜师贴机会长期有效,但通常建议在晋升金丹后数十年内使用,过早,自身潜力未显,难以入长老法眼,过晚,则可能错过最佳的时机,你如今刚结丹,正是稳固境界,展露潜力的时候,倒也不急在一时。”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宗门元婴长老性情各异,所擅之道也不同,有专精剑道者,如剑心峰凌霜长老,有精研丹道者,如丹鼎峰赤炎长老,有阵法大家,如天机峰玄策长老,亦有符箓、炼器、御兽等各道翘楚。”
“选择哪位长老递帖,需得与你自身灵根属性,主修功法以及未来道途规划相契合,方是上策。执事堂有诸位元婴长老的公开信息玉简可供查阅,但更深入的了解,就需要你自己去多方打听了。”
叶拾颜认真记下,再次道谢,“弟子明白了,多谢长老指点。”
虽说已经晋升为金丹期,以修真界中,实力论称呼的规矩,一般称呼为师兄弟这样,或者生疏点称为道友,但对于宗门内一些干实事的执事长老,还是得多加尊敬。
这也是结交人脉的一种小手段。
以叶拾颜的心性,也没必要在称呼上同人较真,那也过于轻狂了点。
毕竟皓月天宗可是大域的顶尖宗门,水深得很。
倒是以前听说过一个八卦,说是一刚晋升到金丹期的弟子,对于各大执事长老都不看在眼中,口出轻狂,行事嚣张。
后面因为某些事情,得罪了一位后台背景颇深的执事长老,最终下场极惨。
那位执事长老,据说自家嫡亲哥哥是宗门内的核心真传弟子,只不过他资质不好,个人又是不争上进的性子,所以就在宗门当执事长老,安分过日子。
离开执事堂,两人并没有立即回洞府,而是走在主峰宽阔的石阶上。
叶云塘随手立下一个隔音法罩,这才开口道,“拜师一事,确需慎重,元婴修士眼力毒辣,心性难测,若是所托非人,反受其累。”
叶拾颜颔首,“我也是这般想,师尊如父,道途指引,非同小可,我身具木水火三灵根,主修木系,辅修水系,又兼修符丹器阵诸艺,看似驳杂,实则皆为我道之补充。”
说到这里,他凝眉,停下脚步,“需得寻一位道途宽广,不拘一格,或者至少不排斥弟子兼修他艺的长老才好。”
他思索着,“凌霜长老是糖糖你名义上的代师,专精剑道,与我所修不甚契合,刚才执事长老所提到的丹鼎峰赤炎长老主火,或许对木中火有些助益,但我主修并非丹道……天机峰玄策长老精研阵法,倒是与我的兴趣相符,但我主修是符道,若是拜入符箓峰……”
叶云塘握了握他的手,“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打听,我如今也算在剑心峰有些时日,或可向凌霜长老请教,听听他对其他元婴长老的看法。”
“你也多去各峰交流走动,让林锦收集相关资料,总能找到最合适的选择。”
“嗯。”叶拾颜回握住他的手,心中一片安定。
有糖糖在旁,有清晰的目标,前路虽仍需谨慎摸索,却已不再迷茫。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
回到洞府,叶拾颜并未立刻沉浸于金丹新境界的玄妙,而是将目光投向洞府一角。
那里,两只通体雪白,唯额间灵纹呈现出银白色的狐狸,正亲昵地依偎在一起,毛茸茸的大尾巴偶尔轻轻扫动。
它们早已褪去幼时的稚嫩懵懂,身形矫健,眸色灵慧,周身隐隐流淌着一层与寻常灵狐迥异的清辉。
银星与月影,这对意外得来,陪伴他们许久的宝贝,绝非普通灵兽。
其血脉中潜藏的力量与灵性,叶拾颜与叶云塘早已有所察觉,猜测它们极可能是罕见的变异灵种,潜力远非外表所见这般简单。
正因如此,一份足够牢固的羁绊,才显得尤为紧要。
它们刚出生时,叶拾颜和叶云塘与其结下的只是最基础的平等灵契,更多是为了建立联系,便于照料与沟通。
此契约束力有限,更多是基于灵兽自愿的纽带。
对于普通灵宠而言,倒也足够。
但对于银星与月影这等身负变异血脉,潜力巨大的灵兽而言,这般粗浅的契约,在真正的强者眼中,便如同虚设,极易被更强大的神识与契约之力强行抹除,从而掠夺。
作者有话说: